猫记
鲁迅先生在《狗鼠猫》中，表达了对猫的厌恶。我对猫虽谈不上厌恶，但一直也不很喜欢。因为我小时候家庭贫困，睡觉的位置总是很挤，可猫，也总还要蜷占在被子的一角。
如今在城里上班，披星戴月，营营碌碌，倏忽几十载。连自己的生活都鲜少思考，自然也没有在意过猫的生活。
但近段时间，母亲养的一只黄猫却引起了我的注意。五一长假，我不愿出远门。妻子说，回老家去看看母亲。母亲八十六了，我不愿让母亲操劳，没有提前说我们回去的事。
天气很好，买了点蔬菜水果，筒子骨，带点煌上煌酱鸭，我们就回了老家。我和妻子刷锅洗碗炒菜炖汤，母亲坐在旁边拉拉家常，她看上去很高兴。这时母亲养的那只黄猫，咪呜咪呜的叫个不停，并且数次跳上桌子东寻西找。母亲笑着说：“你肚子又饿了吗？等下会给你吃的，不要急。”那猫还真的就下了桌子，朝着母亲亲媚的叫两声就出去了。
吃饭的时候，我发现这猫不吃筒子骨头，却吃酱鸭骨头。母亲说:“这猫鬼精得很。开头不停地跳上桌子叫，就是闻到了酱鸭味，酱鸭香的很。”我和妻子真是诧异不小。母亲又说:“它从小不吃猪骨头，鱼骨头却不怕大。哪怕卡的半死，连爪抓带牙咬都要吃。”
这猫吃了好多块鸭骨头，就不吃了。过了一会儿，我看到它又来吃起来，却有点怯怯的，看我起身就跑了。母亲说这不是自己家的黄猫，是它的母亲，也是一只黄猫。自己家的黄猫，认得家里人。我仔细一看，果然那只体型瘦小一些，皮毛也没有那么油光水滑。这只黄猫，现在体型这么颀硕，应不完全是遗传的原因。可见，在母亲身边，黄猫的日子是不错的。(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它会捉老鼠吗？”我问。“会捉老鼠，自从养了这只猫，老屋和你两个哥哥的屋里，没看到过老鼠咬东西。”母亲回答说。“哦，那就好，有的猫吃的好，就不捉老鼠了。这猫没有忘本。”我说。
吃完饭，我和母亲坐在门口柚子树下歇凉。母亲又絮絮的说起猫，说这猫看到其他的猫到家里来，耸毛露齿的，追着咬。但它母亲来了，好远它就开始叫唤，不凶。有时还绕着它母亲转悠，用皮毛擦它母亲的身子。
正好黄猫喵呜一声，又朝母亲走来。我摸摸，它柔顺的弯弯腰，就躺在母亲的膝下。“这猫鬼精，”母亲又用赞许的口吻说，“我洗碗弄饭，洗衣服，串门聊天，它都会跟着我。上厕所时，它就蹲在门口咪呜咪呜的叫。我到菜地翻地施肥，种菜摘菜，它都会找得来。”说着，母亲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透过柚子树缝隙的阳光，像金子一样洒落在母亲身上。
我知道，这是猫嗅觉灵敏，对母亲能寻味而至。猫没有其他的心机，它只是要和主人亲近些，或者能多吃点食物。它们从没有欲擒故纵、瞒天过海或金蝉脱壳等这些属于人类的高级智谋。但猫对主人的亲近，就像杨绛先生笔下的花花儿，也确实让生活多了一丝温暖。
这些年，老家人渐凋零稀少。用母亲的话说，全村在一起都坐不满一张大圆桌。母亲虽有几个子女，却在城里生活。她不肯背土离乡，长年一人在老家，种菜喂鸡，独守寒暑。父亲去世九年了，母亲已垂垂暮老。能有这只猫与她朝夕相依，确实帮母亲打发了许多孤寂的时光。这是母亲的无奈，也是她的幸运。想到这，再看看母亲满头银丝，满脸皱纹。我不由得有些心绪凄然。
在我记忆中，母亲是坚韧而有骨气的。
以前家里穷，阶级成分不好。可能由于母亲比较能干好强，她经常受到生产队长家族妇女们的排挤。在田地里干农活时，夏天暴雨无常。村人或图近便或道近乎，躲雨到队长他们的屋檐下。我母亲即使淋湿身子，也要跑回自己的家。那时农村办喜事，兴抛撒糖果，村里很多妇女小孩都会去抢捡。一来助兴，二来解馋（那时农村糖果多难得呀）。母亲反复叮嘱我们兄妹不要去凑这个热闹:人自己要金贵，没的叫人嫌厌。
有一年，我二哥捡稻穗，其他孩子看到生产队长来了，都跑了没事，我二哥却挨了队长两记耳光。母亲那时正把我怀在肚子里，去和队长论理。被队长一掌推倒在田埂上，当时就差点流产。母亲去论理，在文革那样的特殊年代，那会有什么她的理呢？收获更多的反而是悲愤和屈辱。但母亲不甘无言而沉沦，不甘无声而受辱。即令今天，我仿佛仍看到母亲那以卑微之势和弱小之身奋起抗争的形象。那在斜阳铺满田畴中的形象，越拉越长，越挺越高。
常年的劳累和贫苦，在我六七岁时，母亲得上严重的肝病，几至于身体不支。我记得有一天，父亲好像在不停的为母亲解说些什么，只听见母亲用嘶哑的嗓音说:“你不要再治了，只为我准备好一副棺材就行。棺材，我要一副。”我看见两个大哥都泪流满面，我仿佛也处于世界末日，悲痛和恐惧涌满心间，呜呜的哭个不停。
好在这一切都过去了，这一切也应该过去。
凡是既往，皆成性格。我想母亲晚年选择这种生活方式，是有其内在原因的。包括养多年来长如流水的日子里会让她获得些许慰藉的这只黄猫。我们尊重母亲的选择，有时，尊重或许是最好的理解。
母亲从未进过学校，一直在农村劳作起息，但她所思所行自有风骨，有古巾帼之气。母亲的一生是一幅意境悠远的画，黄猫成了母亲晚年描绘人生这幅图画不可缺少的一抹风景。
想到这里，我对母亲养的黄猫竟有了不少感激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