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紫袍

崎岖的山路，不知何处是终点？

仅仅知道高山与深箐相依，茫茫地延伸到云雾深处。那份苍凉，那份深远，有一种窒息感，纠结于心。几乎到了隐隐中，产生退缩心理的程度。毕竟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难以与无尽的山川相抗衡。也在那瞬间，忽然明白，这高山云雾深处，生长着的绿色植物，在四季交替中，彰显强劲的生命活力，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奇迹。

山里的植物中，让我冒昧闯入，忍受疲惫来寻的是巍宝山乡茶克塘被誉为“活化石”的古山茶。相对于巍宝山上高耸入云的桂叶银红古山茶，青华乡上碧箐强健的独心大理茶，还有崖子脚秀逸的金蕊蝶翅山茶，我不知道“中国乃至世界仅存的最古老的珍品山茶——乾隆紫袍”，经过二百四十多年的风风雨雨，今日的生存该是怎样的？

这是富有磁性的召唤，疲劳中依然引发浓浓的渴慕之情。几个不知名的村寨映入眼帘，又匆匆地隐藏到丛林中。走呀走，真是老天不负有心人，那座向蓝天秘密传递日月厚爱的山岗上，潜藏的房舍还是露出轮廓，炊烟缠绵在深褐色的瓦楞间。

山路就从这些老屋身边穿插，刚刚铺好的水泥路盖住了曾经的石块，弯弯曲曲地向高处交织。每一堵墙壁，每一个门廊，静静地相视或相依着承载山民的来去、酸甜、沉浮。更高的一个山冈前，有一匾挂在门头，上面书写“三官殿”，知道这是远年道长或道姑修心养身的院落。社长掏出钥匙开锁推门，我们终于见到了久违的古山茶的容颜。

这是一株看了就让人心疼的老态龙钟的古山茶。苍老到只能借助钢管作为支架，托住古树上十二个大分枝，每一个大分枝上又着生小分枝，最后是革质肥厚的深色绿叶分布在枝头空间。光滑的主干和分枝表层，每年自我保护的过程中，形成特殊的不整齐的凹陷，仿佛记载了每一次脱变时钻心痛苦的记忆。我不敢想，也不愿想，这么苍老而细弱的枝头，假如没有用钢管支撑，在两百多年的生存岁月里，是怎么样坚强地挺立？估计在向上生长时，曾经折断过许多渴望向上生长，迎接日月雨露的枝干。又在折断的端点，再次积蓄，再次萌发。终于形成了富有韧性和耐力的干净躯体，激活着始终不会僵化的生命精髓，构建出一幅让山川无奈的骨骼，进一步点缀出五彩的繁花。(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我有幸看到这个骨骼上着生的绮丽的紫袍真容，是季节使然吧。按照常理，紫袍一月份初开，二月份进入盛花期，三月下旬进入终花期。我们来到她身边时，是二月份，不仅见到初开的深红的花朵，而且目睹了盛开时紫红的花朵，她们交错开放在细小的枝叶间。阳光下初开的花朵，如出水芙蓉那么娇媚，那么艳丽；又如刚刚化妆了的少女，拥有青春的张力，说不尽的醉心之貌。

期许，经过数日阳光的照射，深红脸蛋的内在发生着细微的变化，演绎成紫色的浓妆，慢慢呈现成熟女子的大方和惊艳。似乎告诫着观光者，不经过风雨的洗礼，何来魅力无穷的风韵，何来深情灌注的风姿。唯有经得起火热强光和柔媚月色的交替磨砺，方能呈现百年神奇的风采。

这时，我不能见到终花期的模样，也不想见到她别离人间的沉默。也许，那个时节，她依偎在枝头上不舍，更不愿落入黄沙上。乐意在海拔二千二百米的山岗，被狂笑的风儿撕碎，被肆虐的冷雨折磨，甘愿让自己在凸显傲人容颜的枝头上，慢慢地化作一丝丝花泥，紧紧附着在生她、养她、护她的母体的怀抱熟睡梦里，神游在渺茫的蔚蓝的苍穹间。

带着这份神思，我走近古山茶基部干燥的黄沙前。心想，这是多么瘠薄的土壤呀！高处没有流水经过这里，低处没有沟渠穿过这里。一层层黄沙厚厚地对垒，没有点滴细微的水分渗透出生命摇篮的迹象。可古山茶生存着，她的根系经历多少艰难的穿插，深入到几米的深度，扩张到几十米的宽度，又经历数以万计的细密根须，吸收到维系生命的稀少水分。这是一个不为人知的付出，只能从看得到的瘦弱躯体，知晓她生存的辛酸。

弯腰在黄沙上抓起一把土砾，我多想从高山的腹部引渡一线清流，滋润百年来护卫古树的黄沙。让这些黄沙不再枯萎了肌体，干渴了心房，让清流悄悄地洗去黄沙的皱纹，也让黄沙赤城守望古树的这份坚贞得到满心期待的温暖。更渴望枯瘦的古山茶，在来日漫长的岁月里，借助坚实的钢管，支撑起苍老躯体的同时，能缓解百年来始终处于饥渴的忧郁之态，能更富活力地生存着，旺盛地生长着。每年不负初衷地绽放娇艳的花朵，回报青山中收留自己的这凋零而宁静的小小道观的呵护。

道观宁静清幽，古山茶两百四十多年默默地生存这里。让即将离开的我，心底深处领悟到一份神圣的生存法宝。回眸凝望，普通的墙体破旧不堪，又一次藏匿在周边山民居住的小院的深处。举目远望，群山威武，川流渺茫。蔚蓝的天空，提醒我这个时节，正是初春。万物都在滋生，万物都在繁衍，即使是慢慢远离的那株古山茶，也在唤醒着心中的梦呓，将无限的生机，点缀成深红的、紫红的蓝图，向世人吟唱着经久不衰的生命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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