夭夭桃花红（十三）

我们与舅舅们走动得少，上次虽去了一趟住几天，因他们家人多，好些人都还没厮混熟，这回倒是能多些时侯相处。我怕他们着急回去，早早就求了舅舅舅母们多住些时候，二舅舅没说什么，大舅舅却说家里还有好些事情走不开，我磨了好半天，他才答应多住些日子。

此后，我暂时放下琴、画、书、女红等功课，每日里多数时候都在舅舅们那边厮混，就是兄长这些时候也甚少离府，兄妹相携同去，舅舅舅母和表兄表姊们也常过相府里来，小叔父小婶婶也常过来相陪，还有七七与泓哥儿不时来凑趣。日子过得飞快，一晃将近一月光景。

父亲告了假，领着小叔父小婶婶回老家祭祖、酬客，舅舅他们便也‬一同离京。

家里暂时只留下些管事、下人，另一些管事以及众人身边惯常服侍的丫鬟、婆子、小厮随行。

幸而行李与日用的东西早早的打发人先送去了，就这样还是车马浩荡，首尾不得相顾。出了城行不过半日，就上了船。我们人多，租了艘大船。家里的主子奴才们，有没出过远门的，也有出过门没坐过船的，因此一时码头上叽叽喳喳，笑闹声不断。直到赵氏派了个嬷嬷说了两三‬回，才安静下来。两日后，不须赵氏说，船上已听不到喧闹声，女眷们好些人都晕船，其他的人在船上到底比不得家里，加上一开始的新鲜劲过去了，自然也就安静下来‬了‬。

在船上呆了七八日，上了岸再‬换‬马车，众人‬已没了才出门时的精神头，只有那些年纪小的丫鬟小厮还到处瞧着。七七与泓哥儿一路上倒是好精神，见了什么都新奇。先前在船上，见到水鸟都要瞧上半天，见了江边在京城没见过的花儿、树儿要瞧，指着江上与京城不同的渔舟客船要瞧，就是岸上土屋茅舍也要瞧半天，倒叫我想起初次随兄长与公子出门时，也是这般模样。(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如今弃舟登岸，早已离家何止千里。

船上摇晃得人昏昏沉沉，马车上又颠簸得人像要散架，好在我们也不急着赶路，慢慢行来倒也还能受得。

十来日后，随着道旁景物的不断更变，已距老宅不远。小叔父与父亲不时指着或远或近的山梁房舍，疏林清流，说着曾经的事情，与我同乘一车的小婶婶掀开车帘一角瞧着二人，轻声对我道：“看样子这就要到了。”又问：“瑛儿可曾来过老宅？”我摇头：“爹爹说小时带我回来过的，许是当时太小，我都不记得了。”我见她一脸的迷茫样子，想到听人说过，新媳妇头回见亲戚心里都没底，便道：“小婶婶，你别担忧，这边的亲戚我们早已不大走动了，若有为难你的，别理他们就是，况且他们未必就敢为难你。“小婶婶‬却扑哧一笑：“瑛儿可真贴心，有瑛儿同你小叔父‬在，小婶婶不怕。再说还有你爹爹呢，他们谁敢为难我。”说罢放下帘子。

老宅并不像我想象的破败低矮。在周围一众灰败破旧的房舍中，那木石结构的门楼昂然挺立，显得鹤立鸡群，青砖砌就的院墙衬得周围别家的土房草顶更显黯然。远远的就看到门窗上贴的大红喜字和喜联，不用来接的管家指点，就知道定是这里无疑了。

快到门前，两位叔叔婶婶领着众家人迎了出来，一阵热闹的招呼与问候，马车才在左邻右舍的寒暄与招呼声中进了院子，众人才都下了车。主子们进了厅堂说话喝茶，下人们则各自跟着内外院的管家去了早已备好的屋院，整理铺盖衣饰，以及带来的各色用具，玩物吃食等礼品，自是一通忙乱。

老宅这边服侍的人虽不多，然在一般富贵人家里头也不算少了。两位叔父比父亲小些，许是因平常不怎么保养，看着竟比父亲略大些，婶婶们瞧着还算年轻，虽不如赵氏，在当地富户里也算是难得了。只是到底没赵氏见过大场面，说话行事不免差了几分，就是家中堂姐妹堂兄弟，我冷眼瞧着有的竟还不如我们家一般‬的丫鬟小厮，可见不同人家出身的人，首先眼界学识就不同，家世底蕴又自不同。

长辈们叙话，我们小辈们坐在一旁静听，好不容易才散了，我们都随小叔父去歇息。我们来的人分了两起，小婶婶自然跟小叔父住在小叔父平日‬住的院子，也就是米氏原先的住处，我们四个带着一众服侍的人跟父亲与赵氏住到祖母原先的院子，与小叔父的院子只隔着一个通道，有月洞门相通，走过去也就几步的路。我们家人多，祖母的院子也不大，主仆们肯定是住不下的，因此旁边相邻的一个小院子也收拾了出来，兄长与泓哥儿带着小厮们住在那边。

三日‬后，就是酬客的正日子。前一日，道远的亲戚都已经到了，宅子里热闹起来，外院由小叔父‬亲自理事，下人们各司其职，忙的脚不沾地。内院原是三婶婶管事，如今我们回来，三婶婶拉着赵氏说要让贤，赵氏推脱：“三弟妹可别为难我。一来我年纪小，如何‬当家理事还‬都不怎么懂呢；二来对家里的事全不知晓，风俗人情儿更是不知，就连来个‬人也不认得，要是在小叔子的大事上闹了笑话可就不好了；三来我在这里也待不了多少日子，等办完了小叔子的事，还要急着赶回京呢，京里家中还有一大堆的事要办；另外还求弟妹体谅体谅我这没出过远门的，这十几日在路上可把我折腾坏了，到如今还没缓过劲来呢，别说理事了，就是叫我坐着陪客怕都不能支持。小叔子的大事还要劳烦弟妹多操劳了，我虽不济，一些跑腿、待客、打杂的事，弟妹只管吩咐我，我虽办不了大事，给弟妹打个下手倒还能够。”一番话虽是推脱之语，三婶婶听了却是眉眼带笑，我一面与她的小女儿，家中排行七姐儿的慧敏有一搭没一搭的小声说话，一面暗中留心听她们说话，心中了然：三婶婶这是怕赵氏来夺了她的管家权。真是好笑，我们过来也只是为小叔父成亲酬客，完了自然是要回去的，谁闲疯了爱管她这里的事？

酬客那日很是热闹，好些想求父亲的人一早得了消息，借着来贺喜的名头，父亲自然是不好不见的，都当作一般客人陪着说说话。两位叔父倒很主动结交这些人，甚至还带上家中子侄，只是来的都是人精，早打听了父亲与这两房叔叔的亲疏远近，对两位叔叔也不很热情，当然也不敢太冷淡。倒是眼见得父亲那边不好说话，转而求到小叔父跟前，只是小叔父也不是傻的，一律不得罪，自然也不能应承他们什么。外院那边多数来客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女客这边也是一样，赵氏身旁就围着不少地方官宦，甚至本地乡绅富户的夫人太太，就是我们兄弟姐妹们跟前也都是各家的公子小姐们，作为主家，我们自然是用心待客，一时倒也算是宾主尽欢。

一天下来，个个都累的不想动弹，好在是酬客，也就忙这一天，次日只瞧着家下人等收拾东西，倒也能好好歇一日。

没了外客叨扰，却也不得静心。叔叔家的女眷们，见我与七七的穿戴，不免眼红，哼哼唧唧，话里话外的透着这些意思，先是在我这里碰了几个软钉子，知道不好图谋，转而缠上了七七。七七倒不好意思的，送了些衣裳首饰出去，我心中不忿，东西倒是其次，只是心中到底难平。来时我们已送了众人礼，有好些吃食玩物、衣料首饰，还这样不知足，那嘴脸真叫人瞧不上。我怕七七抹不开脸，把东西再给哄骗了去，又不好多说她，就把她贴身服侍的一个奶娘，一个教养嬷嬷，同几个大丫鬟敲打一番，又把江婆子与小彤拨给她暂用，后面倒是没再出这样的事。

后面的日子，父亲或去看望原先的老友，或在家接待来访的客友，小叔父也是如此，也有带上小婶婶同去，也有独自出门，也有与父亲同去的，就是父亲，有时也单带了兄长去，有时还加上泓哥儿。不过半月功夫，便都闲了下来，不再出门，只还不时有客来访。再之后便打点东西回京了。

回到京城不多时候，就到了六公主的婚期。皇上也是疼爱儿女的人，再说如今太平盛世，象史书上记载的和亲公主，本朝倒是没有，因此先前这驸马的人选，皇上可是费了好一番心思，既要人品才学，又要家世清白，家中清净的，还要公主愿意，诸般要求之后，能入选者也就没几家了。因此那驸马也是京中有名的青年才俊，样貌不俗，家世非凡。

公主下嫁那日，我在驸马府上见着了太师家那位小姐。原本以为只是个给家中父兄娇宠坏了的千金大小姐，如今才知道也是位妙人。样貌不俗，仪态大方，声音娇脆，未语先笑，性情直爽中微微带些泼辣，说话简洁诙谐，有时爽利，有时又带着娇憨，就是问起兄长，也是大大方方的，不见一般闺阁女子的扭捏，倒是位有意思的姑娘，颇得我心。

我们几个要好的小姐们，一时离了大人，单寻了清净之地说起话来，我也拉上她，就是吃席，几人也都同坐一桌。到晚上分别时说好以后闲了常来往。

我的年纪一年大似一年，不好再呆在公子的别院，拜别众人后便回了家。公子说我跟他学了这些年，若回府后断了岂不可惜，因此每隔几日就来我们府里，查看我的功课，再教授新课。我自小由父亲亲自启蒙，后来也跟兄长读书识字，再后来去了公子那，便跟公子习字，因此我的字如今可说是博这三人之长，时常得父亲与公子称赞，特别是公子，说我的字比他的都不差，诸艺之中字是最出彩的，画、乐、射次之，之后是礼、御、舞、花木、香料，要说差些火候的，也就是女红了。只是我这样的家世出身，女红针黹自然不要我亲自动手，只要能做几个荷包、小衣之类的小东西‬也就是了，况且我有画的底子，绣的花样比旁人的灵活生动。他这也是拿我同绣工极好的比罢了，我的针线在京城贵女中也算是上等的了。

叶落秋尽，冬日来临，就到了安国公老夫人的生辰。因今年老夫人做八旬大寿，我与兄长早备了贺礼，生辰当日一早就随小叔父小婶婶去拜寿。

安国公府门前车马不绝，府内或奢华或简易的各色马车停得满满当当，比往年还要热闹五分。吉时一到，一波又一波的人，按着男先女后，家世‬尊卑‬先后给老夫人拜寿。

拜完了寿，已不见了兄长，问了才知叫几个相熟人家的公子拉去说话了，就连小婶婶也给国公府的夫人小姐们拉了去。

那些来拜寿的夫人小姐们大多心里想着‬一套，嘴上说的‬又是一套，我也懒得与她们多说话。国公府的寿宴办的热闹，好几台戏，还有说书唱曲的，到处都闹哄哄的。我嫌吵，欲寻个无人之处歇息去，正想去别院瞧瞧，有个丫鬟走了过来，说他们家公子请我说话。我心中疑惑，并不认得她，更不知她家‬公子是谁‬，且一个公子单寻我说话也与礼不符，便问她家‬家主‬是‬哪位大人‬，那丫鬟也不说，只说见了就知晓‬。我狐疑的带上江婆子与锦儿跟她过去。穿过两座院子，转过几重花荫树障，却见公子在湖边一处背风临水的平台上煮茶，那丫鬟早丢下我跑了过去：“九公子，陶姑娘来了。”公子已转头望了过来，对我微微一笑：“快过来，尝尝我新制的枫露茶如何。”

我向他福了福，口中道了声“公子”，便在他对面铺了石青坐褥的竹墩上坐了：“公子也是，既叫人寻我来，又不明说，我还疑惑并不认得谁家年轻俊俏的小公子呢。”

公子停了手上煮茶的动作，瞧了我半晌，忽而扑哧笑了：“那你还跟了来。”

我也不说话，只拿眼瞪他。他呵呵一笑，不再瞧我，拿过扣在海棠式青瓷茶盘上的粉彩茶盅，给我斟上一盏，含笑递与我。

我接过，轻抿一口，只觉细腻轻浮，绵香不绝，不由赞了声“好茶”。再细细尝了一口，问他：“这是什么水，与往常喝的似乎又不同。”公子笑意深深：“果然还是夭夭的舌头灵，你哥哥就没尝出来。”我呵呵地笑，兄长才不管是什么水，喝着香就好。

“这是人送我的，说是五年前从高山上半开的梅蕊间采得，在那梅根下封存了这几年，他自个儿没舍得喝，这回来京都带了来，前儿都送了我。昨儿在别院，我们几个好朋友已尝了一半，知道你今儿来，这才特地煮了邀你来尝尝。”我心中欢喜，笑着谢过，二人一时无言，只静静品茶。

忽闻一阵浅淡的幽香浮过，四处瞧时，不远处一个小亭子旁，栽‬着些许早已枯了的枫树，枫树后面的高处有两颗老梅树，那树干看上去不比我的腰身细，枝上点点突出的花苞并无梅色，只有顶上不多的数朵迫不及待的绽放枝头，随风送出丝丝缕缕的香气。若非我眼力‬好，又处于下风处，恐怕就要错过了。

“那边的梅花这时候竟开了呢。”我向公子道：“我爹爹院里的连花苞都还未见。”

公子随我瞧向那边，轻声道：“那边地势高，风又大，旁边临着水，比别处冷些，自然开得早。”我点头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