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嫂

姜元快

（一）

我六岁那年的腊月二十九那天，父母误食黑鱼子中毒抢救无效而双亡。父母大去之后，撇下年仅十五岁的哥哥和我相依为命，艰辛地生活着。哥为了生计，不得不辍学拾荒来维持生存。日子虽然极度清苦，但有哥的关爱呵护，我感到我童年的日子不是暗无天日，而是有一丝黎明的曙光。没成想，一场车祸夺走了我唯一的一位亲人——哥无情地扔下可怜的我和过门不久的嫂子。

嫂子姓郇，名秀玲。她生得好看，长了一双水灵灵的杏眼儿、细挑的柳叶眉、白里透红的瓜子脸蛋儿，红唇皓齿，一笑一对小酒窝满溢甜意，谁见了谁便醉意朦胧。在我幼小的心灵中，嫂子如花似玉，永远是魅力的浓缩，是诱惑的磁场……

嫂子是殷实人家的女儿，当时嫁给我哥时，遭到家人的极力反对，甚至要和她断绝关系，可嫂子矢志不渝铁了心嫁了过来，她感恩我哥救了她一命，又看中了我哥憨厚老实，英俊帅气。

记得哥婚前两年的一个冰封雪裹的傍晚，我哥拖着一车破烂去往旧货收购站的路上，远见一位姑娘为抄近路从结冰的河面往家走，“咔嚓！”冰河碎裂了，猝不及防的姑娘瞬即沉没冰河里，我哥瞟见后，车子一扔，鞋子一甩，棉衣一脱一头扎进了冰河里，几经沉沉浮浮，又浮浮沉沉，哥不知呛了多少口水，终于将姑娘救上了岸，自己却昏倒在岸边，手里揪着一把芦苇草，路人见了将尚未清醒的哥和神志恍惚的姑娘一起送往了镇医院。(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自从哥被送到镇医院后，那位落水姑娘寸步不离地守护着哥，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哥。别离时，两人真是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哥送姑娘一段路，姑娘又复送哥一段路，这样反反复复数次，但像没有不散的筵席一样终究是要分别的。临了，姑娘塞给哥一个纸条儿，纸条上写有“只要您不嫌弃，我终身非您不嫁”的字样。

（二）

我哥谢世后，嫂子没少挨娘家的奚落，说我哥是穷鬼，说我家是丧门的坟墓，逼嫂子快改嫁，嫂子说她不是不可以改嫁，关键是她改嫁必须带着我永远陪嫁。

嫂子品貌兼优，相中她的人多得很，只是因我是她的累赘而告吹。

嫂子在一家鲜鱼冷冻厂上班，每月收入仅一百元钱，为了多挣点钱供我读书，嫂子破例地同男工一样加夜班冰鱼，日子久了，嫂子的手冻烂了，流着脓血水儿，她怕我见了伤心难受，回家总是戴着手套儿，其实我早已看透了她戴手套的秘密。

有一夜嫂子突然在睡梦里呓语：我的手冻破了，疼死我了……我被惊醒后，小心翼翼地掀开她的被子，轻悄悄地脱掉了她的手套，那血淋淋的血水骇得我心惊肉跳。我“啊”地差点儿没缓过气儿，不知为什么，我的心酸酸的，疼痛难忍，泪水潸然双落，我头脑炸了，心儿碎了，我痴痴地凝视着嫂子的脸蛋儿、嘴唇，我同情嫂子，怜悯嫂子，更爱嫂子。嫂子您为了我，吃尽了苦，受尽了累，不露山水地忍受着疼痛。

（三）

我读初中每月的食宿费、书笔费至少需八十元。每逢月初，嫂子就早早给我准备一百元。嫂子说：你是咱穷人家懂事的孩子，不会乱花钱，更不会挥金如土，再说咱也没有钱挥金如土……但该花的时候不能省！你正长身体，每顿要多买点饭，别让肚子受委屈。每每听到嫂子这番常常喋喋不休，我便故作坚强地点头，红着眼眶强忍着泪水在眼里打转。

暑假前的一个星期，我拿着报考中专的表儿回家填写，嫂子发现后，怒不可遏地对我大发雷霆：你以为你翅膀硬了是不是？考试升学不用征求一下家里人的意见是不是？你眼中还有我这个嫂子吗？！说着她将表儿撕得粉碎，向窗外一扔，随着一阵袭来的风翩舞着飞得纷纷扬扬。我好久好久才醒过神哭着对嫂子说：嫂子，我报考中专，可以早一点出来工作，省得再花许多钱读高中。如果要上大学，我不忍心让嫂子您为了让我能交得起学费，从肚子里抠，从牙缝里省……我边唠叨，边放声大哭。

嫂子是个多愁善感又多情多义的女人，她一把把我拉进怀中，嚎啕大哭，继而便泣不成声了。过了好久，她用衣袖猛擦一把泪水，说：请弟弟谅解我这爆竹脾气，撕掉报名表是我一时冲动的过激行为，实在不应该，望你能理解。我想，你脑袋灵，聪明过人，是升大学的料儿，考中专太窝才了……自此后，我不得不抛弃考中专以减轻家中负担的想法，按照嫂子的意愿最终以全市中考总分第一的成绩考取了市重点高中。

市重点高中录取通知书发到我手上的那天晚上，嫂子包了饺子，买了两瓶饮料和我碰了杯说：祝贺弟弟考取了咱市的重点高中班，并预祝你在重点班更上一层楼……嫂子喜上眉梢，乐欢了容颜，洋溢出粉红的笑儿，真是光彩夺人。

我凝视着嫂子，回味嫂子那激励我的话语，倍感嫂子对我的关怀备至，她太钟爱我了。她哪知道，我心灵深处对嫂子更是有无穷的眷恋。

（四）

我读上了重点高中，离家足有一百五十里路，除却寒假、暑假、国庆节以外平素绝少回家，一来是课业负担重，二来是路费贵，少回家一趟，既能挤出时间学习，提高学习成绩，又能为嫂子节约出十元钱的车票费。可我不回家，嫂子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打听我在学校里的情况，她动不动就写信嘱咐我要吃好、睡好、注意休息，不要用脑过度……

每次看完信，我都发现信笺上的字洇湿泡涨得有些模糊。我心里明白，这信文是嫂子滴着泪水写出来的，那泪水泡涨的字蕴含着多少哀伤、痛苦，我是难以想象出来的。不过，每一个泡涨的字都是对我的爱的结晶的象征。

入冬后，海城的天气变得凌厉干冷，气温降至零下三十度，我住宿的学生宿舍像个冰窖子，冷得我瑟瑟发抖，夜里难以入眠，辗转反侧，渴盼着天明，天明后我便可以到伙房火炉旁暖和暖和。

天刚放亮，我就步出宿舍，朦胧中见一位围着围巾的人朝我扑来，没待我醒过神儿 ，她双手将我揽进怀里，抱得紧紧的，紧紧的，我似觉一股暖流倏地涌遍了周身，这女人不是别人而真真切切是我的嫂子。

许久后，她动感动情地说：弟弟，昨天特大寒流袭来后，我想，你嫂子我对不住你，没有给你备足棉衣……说着她泪流双眼。将她身边的包袱解开，将崭新的厚厚的一件羽绒服塞给了我，继而又从衣兜里掏出三百元钱给我，叮嘱我买个暖水袋，再买个毛线头套，唠唠叨叨地重复：别寒着，别寒着。说完，她扭头就跑，她说，厂里的送货返程车就在前边路口等她呢，如果晚去五分钟可能就误车了。

望着嫂子急匆匆而去的背影，我两行泪水夺眶而奔。我在想，真是老嫂比母啊，母亲焉能比得上我嫂子啊！小弟我爱您，爱您天长地久。

（五）

寒假到了，别的同学都迫不及待地收拾行李踏上回家的旅程，而独我例外，我利用年前三天假期时间给校驻地小学生辅导学习英语，一天赚十元，三天共赚三十元。我用赚来的钱买了一盒油手的油和一小瓶雪花膏，我心疼嫂子那双为我操劳的手和饱经风霜的脸。

腊月二十九日傍晚，我匆匆忙忙赶回家，我将油手油、雪花膏揣在兜里，把辅导英语赚来的钱装在薄膜袋里后放到嫂子的匣子里，静等嫂子的归来，准备给她个惊喜。

没料想，我等到日落没见嫂子的影子，等到半夜还未闻到嫂子的消息。我急了，心急如焚地东邻西舍打听，邻居说，听说你嫂子前天去医院了，昨天一整天门上挂着锁。

我想，嫂子从来不住医院，素常里她从不打针吃药，即使重感冒发高烧也不曾送一分钱给医院。如果说嫂子真的去了医院，那说明嫂子患上了重症，要不，她不轻易踏进医院的门槛儿。

凌晨半点多钟，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近处远处茫茫一片白朦朦，去往医院的路上独我一人前行。我的心忐忑不安地狂跳，心想：好人一生平安，嫂子这样贤惠仁慈、美貌善良的人，一定不会患绝症，不仅菩萨会保佑她，老天爷也必定会保佑她。

到了医院大门口，我急火火与门卫打了招呼，咨询有关住院的程序。门卫刘大哥是我初中同窗同桌刘翔的大哥，他曾和我见过我三次面，算是老熟人了。他跑里跑外带我打听嫂子的下落。在三号病房里我见到了嫂子。她在昏睡中，护士告诉我：你嫂子没大病，是因为她输血超剂量导致昏厥，没有生命危险，她贫血，而不能输血卖……听罢护士的话，我“哇”地一声哭出了声。护士见我痛哭流涕的表现，便咽住了话语。

我的泪水打湿了嫂子的被角，打湿了嫂子的额头，我用手绢轻轻擦拭着嫂子的眼角，手绢湿漉漉的，满浸着嫂子的眼泪。嫂子醒过来了，我双手紧紧握着嫂子的双手，她双泪洗面，我也双泪泉涌，我和嫂子彼此哑言不语。我和护士的对话也许嫂子早已心知肚明了，只不过她难能启齿罢了。

“弟弟……你回来啦……”嫂子努力地张开嘴，结结巴巴地寒暄着。

嫂子的苏醒，给我带来了欣慰、冲动和兴奋。我的嫂子她没有病，她输血卖血是我给逼出来的，她听说我营养严重跟不上，担心拖垮了身体，得多吃点有营养的。故此，她选择了“卖血强体”的方案。

嫂子啊，您可晓得“卖血强体”方案的落实对您来说有多大的危险啊，是以您的生命为代价啊！

我紧紧地攥着嫂子的手，看到那双满是冻疮的粗糙的手，我心里不禁一痛！此刻，我急忙从兜里里取出油手油和雪花膏给嫂子，说：这是我假期做家教挣的钱，买了这点心意给嫂子，请嫂子收下……

嫂子接过油手油和雪花膏，突然泪夺双眶，她将油手油挤了一点儿涂在开裂的虎口上，而将雪花膏原封不动地退给我说：油手油实用好，而雪花膏是奢侈品，我用不上……以后不要买这种东西浪费钱了，你自己在学校里手头有点钱买点东西给自己吃吧……

是啊，嫂子过门儿这么多年从未见她搽过雪花膏和胭脂官粉等，她那天然的美，的确用不着粉饰啊！十度春秋过去了，风风雨雨剥蚀了嫂子的俊秀和丰满，她衰老了许多，瘦削了许多，岁月在她脸上刻出了艰辛的纹痕。在我看来，尽管如此，但她仍然是美的缩影。不单单是形象，更重要的是心灵。

拂晓，嫂子基本恢复了健康，我陪伴着嫂子回到家里。家里冷冰冰的，空寂寂的，嫂子生起了灶膛火，火苗一闪一闪的，锅里的热水渐渐沸腾起来了，屋内也缓缓温暖起来了，嫂子脸也由苍白渐渐泛起了红润，眼神也渐渐水灵起来了。此刻，我真想吻嫂子一吻，嫂子您太太真善美了，真善美得让弟弟我肃然起敬、顶礼膜拜。

不晓得为什么？也许是感动加冲动，也许我良心上发现我对不住嫂子，禁不住我大声嚷起来：“嫂子，重点高中我不读了，重点高中费用太高，咱家承担不起，啊！”嫂子闻听，脸色晴转多云，继而阴沉沉的，双眼直直地盯着我，怒气扫得我不寒而栗。

我求饶似地说：“嫂子，我索性不再读书了，现在文凭也不那么重要，很多公司、工厂、招聘人才对学历没有什么要求……”

“嘭！”还没待我把话说完，嫂子一巴掌打过来：“不读也得读，难道像你哥一样去捡破烂吗？！……”嫂子朝我怒吼，气喘吁吁。嫂子一直是一位温婉善良的女人，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发火动怒，并且怒不可遏。

（六）

以后的日子，我只能沉下心，遵循嫂子的嘱咐，苦读寒窗了。在苦读的间隙，我尝试着以嫂子对我的举止行为为题材试写题为《痴恋嫂子》的长篇小说。历时三年高中课余时间，写成一部言情小说。我如获至宝，每每闲暇时间，我就看看改改，改改看看。每看一遍，每改一遍，都是我分享与嫂子难舍难离的快乐。看着改着，我突然想起还有一个故事情节没有写进小说内，这可是我难以忘怀的“遗珠”啊……

那是我十一岁重感冒那年，我茶饭不思，滴水不进，高烧四十度，嫂子抱紧我，大泪滂沱，她额头触摸着我的额头，呜呜地哭着说：“求求菩萨您保佑，别让俺小弟的命有什么闪失……”

夜里，我躺进嫂子的暖怀里，肉贴着肉，我分享着比母爱还母爱的关爱，我虽在重病中，但那感觉比没有病还要好得多，比新婚蜜月还蜜月，甚至比蜜月好上千倍万倍甚至亿倍。这种感觉难道能是十一岁幼学学子的感觉吗？

我怀疑我是不是是早熟和特异……

（七）

高三只差半年就要冲刺高考了，我想嫂子想得揪心撕肺，一个月一封信地往家寄，但嫂子始终无回音，为什么呢？为什么呢？我想，一定是嫂子看了我的信封封都是老生长叹——除了想还是想，除了念还是念，无须浪费笔墨，浪费时间，浪费邮票，浪费莫须有的感情使然。

嫂子越是不回信，我的相思症越是严重，觉不思眠，茶不思饮，耐不了了，腊月的一个星期日我乘车回到了家。

我打开锁，迈进屋里，眼前一幕令我吃惊：一大摊荠菜，共有百斤，嫩鲜鲜绿莹莹的，抓一把嗅一嗅、嚼一嚼，还真有别样鲜美的味道呢！我痴痴地静静地凝视着荠菜，想着嫂子挖荠菜的艰辛，挖荠菜的缘由……禁不住泪水决堤似地涌出双眼。

“吱扭——”，门开了。嫂子扑进来，不是带着温暖，而是带着一股冷气扑进来。她头上满是雪花，身上染上了一层白。我忙起身，扑打着嫂子头上的雪花，紧紧抓住嫂子的双手，让我身上的热暖化暖化嫂子的手和心。嫂子怔住了，问我：你有啥事？没到寒假就提前赶回来啦？我支吾着说：我最近做了个梦，有个野汉子欺辱您，我放心不下，特回家看看您。嫂子闻罢，哈哈地大笑，笑得前合后仰。我抑不住冲动，双手合抱，将嫂子紧紧地搂进怀里——过电似的，嫂子似乎感到我有点儿出格，似挣脱又似乎不挣脱地略动了一下，我抱得更紧了。这时嫂子突然用力挣脱了我，说：弟弟，你这是干啥！

顿刻，一种忏悔的情绪涌上了我心头。是我越轨了吗？嫂嫂您会怪罪我吗？嫂子的眼圈儿红了，泪水汪汪，然而她没有怪罪我。

吃过晚饭，嫂子为我烧暖了土炕，铺好了被子，劝我早点休息，别误了明晨去市城的第一班车。

我躺下后，嫂子在煤油灯下摘荠菜死叶儿，她垂着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一脸疲惫，额头上偶尔可见有几条白了的长发，她的手满是血口子，那是她挖荠菜被冻裂的。我看着看着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

“弟弟，你又做噩梦了吗？别害怕，快睡吧。”嫂嫂惊奇地问道。

我咋能睡呢？嫂子您为我付出的太多太多了。我万没想到，嫂子对左邻右舍说，俺弟未成才未工作，俺永远也不嫁人……

我想，嫂子为我最后半个学期的食宿费、学杂费、报考费、体检费，她夜里加班冻鱼，白天冒着酷寒挖荠菜，她那双手哪像是三十岁女人的手，那双茧花叠茧花的手简直是两把锉。

（八）

时光荏苒，转眼只差一个周就高考了，为做好高考准备，我特意请假回家，将嫂子为我准备的一切都收拾好，尤其要听听嫂子的嘱托，嫂子边纳鞋垫边絮叨着：入场身份证、准考证、用具……带好，答卷别慌张，答完卷要审好，卷上千万别漏写你的考号和名字，我相信弟弟会细之又细，高考不会出现意外，祝你高考成功！

我边听边靠近嫂子，看着嫂子额上的深深的皱纹，不禁心一酸，说：嫂子你白天在厂里干，晚上在家里干，你瘦了许多，都是我拖累得你日夜忙碌，我真对不住您，嫂子。嫂子好像没听见似的，一个劲儿地为我纳鞋垫儿。鞋垫上“及第登科”四个吉利的大字映入我的眼帘，我感激不尽，这是嫂子的祈愿，也是我的追求，我一定会实现。

嫂子抬起头望了我一眼，我发现她额头上的皱纹一褶一褶的，失去光泽的黑发间散露出不少银丝，煞是刺眼，多像是一把把尖刀插上了我的心。

想起嫂子刚嫁给我哥的时候，是那么年轻，那么水灵，白嫩透红的脸上绽满了笑，花一样的俏美。一头乌黑的秀发披散着，双眼水汪汪地含情脉脉，就像电视屏幕的模特儿，更像荧幕上的明星。

时钟敲了十二下，我扣在木桌上，拼命地攻读。我告诫自己，一定不要辜负嫂子“及第登科”的祈求，即使不为自己，也要为嫂子争一口气——及第登科。

（九）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的苦学终于得到了回报。我以全市理科状元的成绩考入京都一所名牌大学，收到录取通知书那日，从来不买不放鞭炮的嫂子，竟买了两大串鞭炮，用两根竹竿各挑一串，她用香火点燃起鞭炮，鞭炮声噼里啪啦地作响，引来了不少乡邻，大家对我的高考成绩都刮目相看，啧啧赞叹不休。

那天，我嫂子的家人爹娘还有她弟弟也来了，站在人群中。嫂子看见他们，走了过去，她扑在母亲的肩上，失声痛哭，像是自己有满肚子的冤吐不出来，又像是有满腹喜淌了出来。

晚上，我们共五人围坐饭桌上吃饭。她弟弟拍拍我的肩膀说：老弟你真棒，你能考取京都的百年名校，真不简单啊！我只是摇摇头，不肯作答。

我挨个敬了嫂子家人一人一杯酒，真诚地感谢他们给了我一个好嫂子。最后我敬的是嫂子，我说：是我嫂子用心血和生命供养我学有所成，功绩的百分之八十是嫂子的……说着我跪下对嫂子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我的举动惊呆了大家。

嫂子赶忙说：弟弟，过奖的话嫂子我担当不起，弟弟见外了……

我凝望着嫂子面对众人露出羞赧的那张笑脸，脸上细细的皱纹穿越了时空，细数了这些年我们的艰辛生活。我的眼前渐渐模糊……

（十）

大学里的生活和学习同高中时有天壤之别，我每年学习成绩优异，获得最高奖学金，节假日我还做家教挣钱，故一切费用基本能自足。可是嫂子依然每个月寄钱给我，尽管我在回信中拒绝，可她似乎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源源不断地寄钱来，我深知这是嫂子的血汗钱啊。

我入学以来，嫂子寄来的每一笔款我都详详细细地记在账本上。大学毕业前一天，我打开账本一笔一笔过目着款项，倏地大脑震荡了一下，惆怅袭上了心头。我恨起自己来了。嫂子给予我的，岂只是一本小账本可以容纳得了的？我狠狠地左右开弓扇了自己两个耳光子，将记账本撕得粉碎。我默默地想：我大本毕业也二十三岁了，也到了结婚的年龄了。我爱着、恋着、梦寐以求的人能否同意与我结婚呢？我白日思、夜里想，无时无刻不在寻求答案——我想的人是谁呢？我毫不掩饰地讲，是我那位可亲可敬的可爱的如春情柔柔的嫂子。

大学毕业后，我被天都祥安集团聘为对外联络部部长。我将此消息电告嫂子时，她激动不已，在电话里哽咽着说：“你终于成功了！终于成功了。嫂子我不再为你担心了。你哥在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

我不知是激动、感动，还是冲动，脱口冒出一句：“嫂子，等我上岗一年以后，安顿好了工作，我要回家娶您，和您百年好合。”嫂子听完，愣了一下，在电话那边呵呵笑出了声：“弟弟，你说啥傻话呀，你脑袋里进水了是不是？”

嫂子将电话挂断，我急不可耐地又拨通了电话：“嫂子，我不是跟您开玩笑，如果您不嫁我，我就终生不娶……您听见了吗？嫂子！”嫂子那边杳无声息——电话又被她挂断了。

（十一）

我上岗就职一年后，高高兴兴地回家了，嫂子依旧忙碌着炒菜烫洒，盛情款待我。我一进门，见嫂子围着崭新的围裙端酒端菜，她刚把酒菜放在桌上，局促地望着我，脸上粉红的笑逗人迷人，那水灵灵的眼神更是醉人，我妄情地将嫂子揽进怀里，将嘴唇紧扣在嫂子的嘴唇上，我迷糊了。

嫂子不情愿任我发作，半是反抗，半是顺从，以至像一只绵软的羊儿拥进了我的怀中，大概五分钟过后，她似乎被蜂儿蛰了似地身子一缩，双手猛推，将我推出门外：“真不讲究，太放纵，太放荡了！”嫂子顿然火冒三丈，怒气冲冲地声讨着我。

“嫂子，请息怒，请您原谅小弟的鲁莽和不该冲动的冲动……话又说回来了，您为我付出的心血，付出的爱、付出的一切代价，我只有娶了您才能偿还，要不，我今生今世，即使死了也不能瞑目呀！”我哭着近似哀求地雕塑在门外。

过了许久，嫂子的表情由冰点快速过渡上鼎沸一百度程度。她说：“弟弟，我没有资格嫁给你，你也不能违心地娶我，你毕竟是风华正茂的帅男，你嫂我已是三十多岁的婆娘了，嫂子我不会因个人快活而丧尽良心荒废你的青春年华……”嫂子边说边泪水涟涟不断。

听罢嫂子的一席话，我感到嫂子不是铁板一块地不愿嫁给我，而是她不忍心占有我，更不忍心鸡落凤巢。

“扑腾”一声，我双膝跪地，放声哭泣，我边抹泪边嚷着：“嫂子呀嫂子，小弟求您了，求您嫁给我，请您答应我好吗？如果您不答应我，明天，甚至永远也见不到我了……您让我在地球上消逝，还是让我陪伴着您共枕同梦……”我的泪水就像洪水决堤泛滥，汹涌狂奔。

此时，屋内屋外静悄悄的，只有墙上自鸣钟有节奏地滴答滴答作响，嫂子如梦初醒地走近我，双手轻轻抚摸了下我的额头，捋了捋我的头发，然后躬身双手将我扶起，抱紧我，给了我一个粉红色的甜笑……

（作者：姜元快，系中国共产党党员，中国作协山东分会会员、中国民族艺术家协会副秘书长、中国国宝书画研究院威海分院常务副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