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大火背后的故事

三牙子走在马路上，去山上菜园子。他黝黑又糙的手，记录了岁月的痕迹，身上挂着的背篓，早已泛黄。背篓里的柴刀，刀柄像擦了油一样锃亮。四围，与往常一样宁静，这就是三门村。

山腰田坎上，三牙子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村中的那颗古树。但谁也不知道它有多少年轮，如一个插了杆子的圆锥。他正发呆，突然树后的那片天，升起了一股乌黑的浓烟。

“这人啊，怎么讲也不听，又烧秸秆了，怕是想被村委会拉去写检讨了。”三牙子喃喃自语。可他又想了一下，不对啊，那片都是树，只有一户人家，石继成的家。“这恐怕是造祸了！”三牙子边跑边拿出儿子买的新手机，打给了石书记。石书记火速赶了过来，并没有立即呼叫119，而是先带着唐副书记和一些闻声而来的人往山坡上赶。这么高的地方，119来了，也没太大作用，也只能由受过培训的村干部带人来。

那山又陡又高，等人赶到时，那幢陈年老木屋已经保不住了。黑烟在秋风的助力下，笼罩着一方天空。

“宝山，别让火烧到山上去，酿成更大的祸！”石书记满是皱纹的脸，写满了担忧，急切地喊道。他马上抽一部分人建立起隔离带，另一部分人正查看着屋子里有没有人。一个身影从中堂的地上面目狰狞地爬了过来，双脚已焦，烂了，模糊了，和反复烧制出的碳一样。朴实的乡民没有多想，直冲火场把他拉了出来。这人仅留一丝气息。“石继成！”三牙子惊呼，围观的人也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人群顿时闹哄起来。此时，石书记拨通了7311111。这串数字可真长，要不是有过血的教训，谁会记得那么清楚？陆陆续续，运水的上来了，救护车也到了山脚。唐副书记带着医护人员上来了，花了很长的时间。在大家齐心协力下，火终于灭了，但人已去了。56岁的石继成永远离开了人世。他女儿知道了这不幸的消息，很后悔，后悔自己接父亲最后一次电话时没有察觉。她泪已横流在脸上，打湿了衣裳。空中的秋风依旧扫叶，热意很足。尸体旁除了哀嚎，还有许多劝慰的话。这一幕，如同悲秋的交响曲，回荡在众人心头。(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石继成，一生坎坷。26岁，才娶老婆，那一年就生下了一个大胖女儿。日子在向上，生活有了希望。石继成的父亲一次狠狠地教训他说:“你都结婚了，不能还像以前一样只知道玩，成天游手好闲。如果还不改，那你以后就别说是我的儿子。我们没什么本事，安安分分的种好地，打好工就够了。现在国家好了，政策好了，只要你勤劳，养活一家子是没问题的。”

石继成有了家室后，安分了许多，靠着自己的努力，在半山腰盖起了一幢木屋。房子虽不大，却燃起了他的希望。由于母亲过早去逝，他从小就缺少亲情，父亲又常常打骂他，因此所受的爱太少。他还有个哥哥叫做石继国，那可是村子里男人的榜样，吃苦耐劳，勤劳能干。

不久后，无情的岁月带走了父亲。那一天，他彻底崩溃了，他还是个没长大的老男孩。看着父亲那熟睡般的脸庞，细密的皱纹以及苍白的头发，石继成的眼泪簌簌地倾涌而下。他无力地跪在了地上，父亲躺在那，石继成再也不怕他的手了，再也不用听他的教训了。

本来以为好日子来了，可谁曾想，这只是另一个噩梦的开端。石继成渐渐失去了动力，能支撑他的，只有老婆和女儿。自那以后，石继成的家境又开始慢慢下滑，不巧的是，老婆又怀孕了，并且生下了一个瘦小子。这本该是值得庆幸的，可石继成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女儿已六岁，已无力再养一个。他与老婆思来想去，做了个痛苦的决定，将孩子托付给他的哥哥石继国抚养。石继成很恳切地对哥哥说:“哥，你养大的，那就是你的儿子，以后他孝敬你。”

在农村，这是很羞耻的事，是别人茶余饭后的闲话。石继成想改变现状，再一次觉醒了，又一次升起了生命之火。石继成春耕后马上去打工，到秋收时再回来。秋收完后，他又秋耕，再去打工，再春收。如此五六年，也三十多岁了。手上添了不少老茧，面容沧桑，心里却少了浮躁，像极了先父。女儿十几岁了，也能帮忙干活了。

一日，石继成牵着女儿小小手，坐在土坡上，吹着晚风。他摸着女儿凹凸不平的手掌，呆滞了。过了一会儿，他说:“妹儿，吃苦了。”女儿看了看父亲，笑了一下说:“爹爹，我想吃糖了。”石继成摸了摸她的头，牵着她的手，说:“走，咱买糖去！”

天意弄人，好景不长，石继成那天正看着自己的田，“今年怕是有个好收成”。他长舒一口气，他老婆正带着女儿在山上砍干柴，顺带挖点野菜。女儿正欢快地跳着，唱着，她那红润的嘴唇，大大的眼睛，甚是可爱。要是她生在大户人家，指定是个大家闺秀。她的母亲，也正逗着她唱着笑着。女人那干黄的脸上，如同洒了阳光般灿烂起来。她与石继成生活了那么久，从来没有一丝怨言。纵使生活再不如意，她也坚持着。女人的手掌，凹凸不平，有很多陈年茧子。石继成总会对女人说:“这一辈子欠你的太多了。”但她总会笑着回答:“那就好好干，早日把儿子接回来。”女人欢快的笑容突然停住了，歌声也停止了。女儿惊了一下，也大叫起来，一条硕大的眼镜蛇咬住了母亲，死死的咬着，女儿害怕极了，不知所措。柴撒了一地，母亲的手在地上摸着柴刀，她用尽全力砍下了蛇头。这一口非常严重，毒液完全渗入了女人的小腿。女儿这才从害怕中反应过来。哽咽地喊着父亲的名字。风呼呼的啸着。一声声嘶哑的呼唤声，终于引起了石继成的注意。他立即冲向声音的方向。女人知道这个坎是过不去了，只能留下一句用微弱气息发出的话:“等不到你穿嫁衣的那一天了......”

山路蜿蜒，石继成边跑边摔。等到他跑到娘俩儿面前时，只见女儿抱着他的母亲发出绝望的哀嚎。旁边还躺着那一条头和身子分离的眼镜蛇，尾巴还在动。他瘫坐在地，十分绝望。云彩遮住了太阳，细雨落了下来……

石继成又失去了干劲儿，想着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对他。就这样一年一年的，石继成把女儿养大了。女儿经历那件事后，好久都没走出阴影。她时不时呆呆地坐着，眼泪总会不争气地落下。石继成更加希望死的是自己，这样，他就不用苟延残喘的活着了。生活带给他的悲痛，难道还不够吗？

生活质量好了，女儿也去奔波了。儿子也长了，外出打工去了。一切随着国家的发展，开始变好，连鸟儿也叫得更欢了。

石继成这些年浑浑噩噩，以酒消愁，以泪洗面，以烟麻痹。不像他的大哥石继国盖起了砖房，生活优裕。大哥看弟弟这般光景，叹息不已，还让外地的儿子回来照顾一下亲生父亲，但儿子并没来。儿子非常恨父亲，当初抛弃了自己。

五十六岁这年，石继成发现自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咳嗽得厉害。到医院一检查，才知道是肺癌晚期。他并没有惊恐，一脸平静，像什么也没发生。许久未归的女儿，得知这个消息后，满脸愁容，想不到一向身体强壮的父亲，会得这不治之症。她连夜赶回，医院已拒收父亲了。医生说，实在没救了，请珍惜最后的时间吧。也就村医还给石继成开点中药。

女儿回来后，住在石继国家。自己家里的房间养过鸡，没人打扫，住不了。女儿曾埋怨过父亲，可他也明白父亲的痛。

女儿回来那晚，石继成喝了他珍藏了八年的酒，那是一大罐充满岁月的秋酿。这晚，他做了一个梦:“夕阳下，父亲摸着他的脸，还是那熟悉的感觉。在不远处，母亲泛着红霞微笑的脸是那么的清晰，还有那风华正茂的老婆在向他招手。晚霞渐逝，夜幕降临，他们的身影愈去愈远，直至看不见。石继成想追，可他尽全力也摸不到他们的背影。那些走散的人，好好告别了吗？”

老泪打湿了石继成的脸，缓缓坐起望了望四周。“我想你们了！”这声音沙哑而又沉重。他拿起了眼前的旧照片，在灯光下，脸上露出不知是笑还是哭的表情。照片中那几个人，仿佛在笑着问他，你还好吗？他颤抖着手，笑着哭，哭着笑。哪里好啊，生活的痛，已让他无法自拔！他曾经也充满信心，可生活总喜欢跟他开玩笑，一点一点磨平他的希望。

“唉哟！日子怎么这么难过，我这一辈子也就差不多这样了，我也不想给子女添负担了。算了算了，干脆点，见爹和娘去了。”他语气平和，时不时咳几声，又笑几声。夜幕掩饰了他的泪痕……。

旦日上午七点五十二，他给女儿打去了最后一个电话。当时女儿正在和大伯叙旧，所以迟迟没去送饭。当她接到父亲电话时，以为父亲饿了，想吃饭了。电话中，父亲很严肃地告诉她，哪些人欠了他多少钱。女儿觉得十分的诧异，认为父亲神志不清，再加上正与大伯交谈着，所以也并不在意。

石继成交代了一些后事后，便倒下了最后的半罐酒，拿出打火机点燃了被子。他最初很紧张，但也很坦然。随着火焰的燃烧，石继成感到了疼痛，下意识往门外爬。这是石继成生起的火，涅槃之火。

作者：石文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