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枣（小说）

小说

赵华甫

记得小时候，我们村有一首童谣，我们常常挂在嘴边，用来嘲弄那些倒霉的人：老枣老枣，下河洗澡，爬坡过坳，马蜂蜇到……

老枣就是我们村这样一个倒霉的人。

听老人说，小时候老枣从屋后的土坎上跳下来，刚好跳到屋后竹林里的竹桩子上，刚砍去竹子的竹桩子尖尖的，不偏不倚，恰好插到老枣下身的阴囊上，两颗睾丸和鲜血喷射到竹枝竹叶，老枣惨叫一声，晕倒过去。

当他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倒医院洁白的病床上，医生已经给他缝好伤口，小命算是保住了，可是已经成了废人。村里人说，要是在古代，就可以把他送进宫里去服侍皇帝了。可是神仙皇帝跟牛鬼蛇神一样，早已被滚滚洪流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里去了，穷人翻身得解放，新中国再也没有什么神仙皇帝了。老枣在医院住了九天九夜，医生给伤口拆了线就回家了。(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我们启蒙读书的时候，比我们大几岁的老枣没去上学，他家里人叫他去给生产队放牛，每天还能给家里挣点工分。我们很羡慕老枣，也想去给生产队放牛挣点工分，帮助家里。于是我们几个小伙伴一天下午放学后，斗胆去找生产队长，要求安排我们放牛。老队长耐心地给我们解释说，你们跟老枣不同，你们长大了要做社会主义事业的接班人，要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贡献力量，你们怎么跟老枣比呢？老队长说得云里雾里，我们几个小伙伴似懂非懂。最后，老队长说，以后老枣老了，要当“五保户”，你们懂了没？这下我们懂了。老队长看我们点头了，说，懂了就给我回去，好好念书，不许胡闹。

可是这生产队后来也没干几年就包产到户了，各家干各家的，我们该上学还是上学，老枣还在放牛，他还学会了砍柴割草。只是这时放的牛是他自己家的，不再是生产队的牛了。再大一点，青春萌动的我们，懵懵懂懂学会跟十八九岁的青年到不是同一个姓氏的寨子的花园坡里“闹姑娘”了，老枣依然在家放牛、砍柴、割草。昔日的老队长摇着头笑我们，脑袋还没有鸡蛋大，就学会“闹姑娘”了，哎……

再长大一点，寨子里的人家忙着托媒人给自己家儿子“说媳妇”定亲了。有些机灵的男孩子，在“闹姑娘”中把相中的女孩子引来家成亲了，只有老枣依然在家放牛、砍柴、割草。老枣的弟弟比他小三岁，也接得后山寨子的姑娘来做媳妇了，大家都欢天喜地，只有老枣默默无闻。

老枣的弟弟成婚后，生儿育女，与老枣分家，自立门户。老枣和父母成一家，他侍奉父母，养老送终，跟我们寨子里的人一样默默无闻。转眼老枣四十多岁了，送走了父母，他孑然一身，无牵无挂。

这时老枣的弟弟在外打工，不幸从工地上摔下来，不到四十岁就走了，留下中年的老婆和尚未成年的儿女。安葬完弟弟后，寨子上的热心人劝老枣和弟媳妇做一家。老枣知道自己的身体，不能害了人家，于是婉言谢绝了大家的劝告。他跟弟媳妇说，弟妹，你看哪里有好人家，你就走吧，孩子留给我，如果你不放心，有空你就回来看看……

说着，弟媳妇含泪离开了。

从此，老枣又当爹又当妈，一手把弟弟的儿女抚养大。儿子读到高中，女儿上了大学。

这几年，儿子结婚了，到外面打工。女儿大学毕业，到外地工作。老枣依然在家放牛、砍柴、割草，默默无闻。

每到逢年过节，在外打工的儿子带着媳妇、孙子回来了，在外工作的女儿也回来了，当他们看到家里粮食满仓、牛羊满圈、柴禾满墙，一家人高兴得不得了。

这时，可爱的小孙子围着老枣不停地叫爷爷。辛苦了一辈子的老枣，也算是儿孙绕膝，其乐融融！

【作者简介】赵华甫，男，畲族（东家人），贵州麻江人，乡村教师，黔东南州作协会员、麻江县作家协会主席，华文原创小说签约作家。教学之余，喜欢文学和畲族文化研究，出版畲族文化研究文集《走进阿孟东家人》、散文集《畲乡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