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江湖

寒江孤影，江湖故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这段《新龙门客栈》里的旧台词，最近在抖音，爆红。我头顶锅盖，身披床单，手握挑衣竿，也凑了个热闹，反响不错。有老朋友留言，说看哭了。我知道他哭的不是我的衰老，而是他自己逝去的青春。

有一年在江阴的一个小镇，我们一晚上卖了1500张戏票，还不包括难以计数的逃票，戏演到深更半夜，老百姓死活不让散场，好多猴在大树上的戏迷，呼哨震天，呐喊惊云，好像他们有使不完的劲，好多划水来看戏的把他们的湿衣服挂在树杈上，挂在江阴九月高爽的秋风里，棉花田里洁白如雪的大泡子棉花竞相开放，节节攀升的棉价登上了月的亮面，在天南海北，老百姓前所未有的满足着自己对服装的不可遏制的欲望。喝彩排山倒海，如冰雹般的分币砸向了舞台，继续唱，已是没有可能，演员们连续唱了十个小时了，连小丫鬟们的脚都走出了血泡了。我的1989年的老朋友，小蛮，大吼一声，从舞台上跳进了观众的森林，一段凌波微步，28岁的小蛮在观众的头顶上，疾行如虎，步步生风，大姑娘小伙子们声嘶力竭的喊加油，狂狼的喊声垫着小蛮的幻影，猛虎纵身一跃，像一个大铁夹子一样，夹住了一颗足有十丈高的香椿树，虎爪突突，虎躯嗖嗖，眨眼之间，小蛮爬到了树顶，大鹏展翅，扑向了舞台，尖叫声达到巅峰，1989年的丰收月辉煌着小蛮的绝世飞翔。多年以后，有一首歌几乎是为小蛮量身打造。

月亮之上，自由的飞翔。什么是自由，不是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你不想做什么就不做什么。多年以后，小蛮常常以他对自由的这种狭隘理解作为借口，罢演这招天外飞仙。

反正我觉得，小蛮那一夜，特别的自由。

小蛮像一颗炮弹一样落在了舞台，舞台瞬间豁了一个大洞。刹那之间，小蛮从洞里跳了出来，像孙悟空一样在舞台上翻了几百个跟头，金钱掌声鲜花像三驾马车一样，牵引着忍者神龟。

小蛮常常感叹我的记忆力，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其实，并非我的记忆力有多好，而是那一夜是我们事业的珠穆拉玛峰，从那以后，我也见识过人山人海，可是再也没有见过那地动山摇般的喜悦，那种像原子弹爆炸一样的狂热。(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那时候，我们思维是何等敏捷，词，张口就来，调，严丝合缝，我们的精力就像发电厂一样，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我们像太阳一样，照到哪里，哪里幸福像花儿一样开放。

江湖不老，跑的人老了，江湖在等人来跑，江湖太大，骑着马也跑不到边，江湖太久，跑的人把岁月都留在了江湖，带不走。

我用唱戏挣来的钱，在1993年的我的故乡，把两栋楼房种在了江边，然后，两个儿子分别在楼房里，种了儿媳妇和孙子。

江湖有粮，我们有仓，我常常坐在粮仓里面，剥开稻谷，稻谷里聚集的吹拉弹唱，可食，可赏。

江湖是一条路，路上寒江孤影，无可依偎，无可取暖，你摁着我的手，叫我不要再抒情，你洗脚布忘拿了。我到阳台拿给你，阳台外面星光灿烂，像极了198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