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夫妻

（小说） 夫 妻

文/颖骄

老李个把月才回来一次，邻居开玩笑说他像住旅店的。这不，才回来几天又要走了。

久别胜新婚，头几天老李稀罕李嫂，李嫂更稀罕老李，其乐融融。

稀罕劲儿一过，李嫂就发现，老李的老毛病又犯了。

什么老毛病呢？心里只有自己。泡茶只倒一杯，洗衣服只洗自己的，最要命的是没事自己不戴耳机看抖音，对家事不闻不问，不添钱不添物。平时工作并不好干，下班回到家“小皇帝”已经够李嫂受了，这不明摆着又给李嫂增加了一个太上皇？以往还好说，老李很快就走了，李嫂也就服役期满，本着相逢不易务必珍惜的原则，李嫂总是忍忍就过去了，每次团聚都像度蜜月似的。(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可这次，老李没有再走的意思，而且老毛病越来越严重，也越来越明显。凡是家务，拨一下转一下，凡是出钱的事，装聋作哑。李嫂怎么忍得下去？

就说，下午一起去商场，李嫂给自己买了一双五十元的处理鞋，老李给自己买了一双200元的。穿上新鞋去照全家福，都站好了，老李说没意思，不照了。李嫂心里这个委屈呀瞬间就要爆发了，只是听到老板叫老李复工的电话，心想何必跟一个即将分别的人计较呢，就没有发作。

出了商场，孩子问李嫂要生活费，李嫂给了。孩子转身回来又向李嫂要复习资料，李嫂数好给了孩子，并叮嘱好好学习，在学校要吃好喝好，篮球已经网购好了，明天就回来了。打发走孩子，李嫂看了看日历，房租也到期了，明天又该续交房租了。孩子要钱只找李嫂，房东说事也只找李嫂，李嫂心里这个气呀，真想对孩子吼“那不你亲爹在嘛”，也想对房东说“俺们掌柜的在，有事你找他吧”。唉，妇女为什么要解放呢？

晚上，老李和李嫂睡在一个被窝，但不同以往的是背靠背睡着，还隔了一尺的距离，好像生怕挨着对方。多年的恩恩怨怨一齐涌上心头，满脑子都是对方带来的委屈，各怀心事，暗潮汹涌，谁也不肯先说话，谁也不想燃爆对方，谁也不肯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良辰美景。

这一夜好像特别长。李嫂甚至想到了负心汉原形毕露的场面和孤老终生的结局。

突然，隔壁传来“咚、咚、咚——”的声音，一阵紧似一阵。李嫂不禁竖起了耳朵，多年来独自担当护崽责任惯了，稍微有点动静她就很警觉。老李继续装睡。

是房东大姐，不会是她发病了拍打床边求救吧？房东大哥睡在东屋，会不会睡死了，听不见？要不要打电话叫醒他？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可是这半夜三更的，一个正在赌气的女人，打电话给隔壁的男人，合适吗？——事出紧急，说明情况，让老李打……

还是算了，我不能为了别人而先开口跟这个没良心的说话。一年四季，见不上他的人，也见不上他的钱，更见不上他的心意……他会不会嫌我人老珠黄在外面养了……哼，这个挨千刀的！

想着想着，李嫂忍不住流下了委屈的泪水，泪水吧嗒吧嗒不停地滴到枕巾上，慢慢掩饰不住地抽抽噎噎。老李的鼾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躁。

“咚、咚、咚……”隔壁的声音又响起来，李嫂忍不住嚯地一下转过身。老李瞬间停住了鼾声，却纹丝不动。

李嫂坐起来，仔细一听，又没有声音了。李嫂又瞥了瞥枕边死猪一样的老李，叹了口气复又躺下，又像想起了什么，换了个姿势背对着老李。

“咚、咚、咚……”响声又起。是，一定是拍打床沿的声音。房东大姐常年有病，不止一次描述过自己年轻时曾经多次发病的情景，一发病就跟死人一样，多亏了送医及时，但凡有一丝像现在这样欢实绝不会嫁给那个又丑又穷又没本事的老男人，如今事事依赖娘家人，而且彼此身体都不好，分睡好多年了。

想到此，李嫂又觉得老李还不算太差劲儿，最起码个把月还知道回来，回来还睡在一起，努力满足自己。至于经济方面，老李这么吝啬的人，不舍得花自然都在攒着呢，目前能让老李变得出手大方的女人貌似还没出现呢。李嫂想主动先开口跟老李说话，又下意识地迟疑了一会儿。

“咚、咚咚——”那响声又骤然传来。女人惊坐起来。这次必须让老李打电话催房东大哥去“救”人，万一耽误了，会出人命的！

“老公——”李嫂努力地让声音变得娇柔。

“嗯……”老李也尽力掩饰刚才在装睡。

“那个——你听见，那个声音了吗？”

“什么声音？”

“隔壁的声音。”

“隔壁有什么好听的？大半夜的。”老李嗤之以鼻，就差说那又不是新婚夫妻的洞房。

“你听——咚、咚、咚……会不会是大姐发病了？”李嫂正色道。

“就算发病有他老公呢。半夜三更的，人家需要我们帮忙会叫的。”老李有些不耐烦了。

“不，他们一个在这屋，一个在东屋——常年这样，是大姐闲聊说的——万一听不见，会出人命的！还记得咱老家那二婶不？她不就是半夜独自发病没人知道就……”

“啊？那咋办？”

“先打电话提醒一下房东大哥吧。半夜三更，我打不合适，得你打。给你号码。”

“再听听，万一不是呢？人家会怎么想我们，我们还怎么在这儿呆下去？这可是隐私！”

“谁说不是呢？”

老李和李嫂全没了睡意，两口子索性都坐起来一起听，老李顺便点起了一支烟，回身又给李嫂掖了掖被角，然后挨近李嫂。

李嫂也温柔地向老李靠了靠，感觉到了男人滚烫的体温。李嫂体寒，老李总喜欢紧紧地抱着她，要不了一会儿她就嫌闷热要挣脱开，还常说老李占她的便宜。老李嘿嘿地说你还有啥便宜呢，冬天不就是我给你供暖嘛。

烟呛到了李嫂，李嫂开始咳嗽，老李也紧跟着咳嗽起来。

“死老头！起来看看厅堂窗户没关好吧！赶紧去把窗户关了！看把邻家都吵醒喽。半夜半夜地跟你那些爷喝酒，喝完也不知道关窗户。那些孙子家里得是拴着老虎？见天地往咱屋跑。你也不德行，前世指不定是个青楼花魁，那么招人。”隔壁传来房东大姐呵斥和数落的声音。那大姐骂着骂着居然把自己逗笑了，“哈啊哈呵呵——死老头，赶紧去关窗户！”最近房东大姐白天头晃得越来越厉害了，晚上失眠症也越来越厉害了，安眠药也不起作用了。房东大姐骂老公的口才是只增不减，房东大哥的耳朵却越来越背。

“咚咚……”

“你听，确实是风从窗户进去冲击卧室门的声音，大姐没事。”

“她的卧室门咚咚了一晚上，幸好咱们没打电话救人，哈哈……”李嫂笑成了一团，笑得浑身赘肉呼啦啦乱颤。

老李看了看自己的女人，忍着笑捂了捂她的嘴紧紧相拥。

“赶紧！不早了，天一亮就得走呢。”

“死样，隔墙有耳，嘘——”

第二天，送走老李，李嫂在厕所门口遇到了正在弯腰咳嗽的房东大姐，房东大姐抱怨：“死老头睡得像死猪，再叫也没起来关窗，怕再吵醒你们，我就起来去关窗，这不？感冒了。”

“啊？我一直以为那是你拍床的声音，还……还……还……”女人惊觉此话冒昧，捂了捂嘴，“不，不，不，我昨晚一直以为是你又发病了——又想着怎么可能，你早治好了呢。”李嫂觉得这话怎么说都尴尬，于是变成玩笑的口吻说，“真是午夜惊魂，差点过去抢救你，怕今早见不上你喽。”

“哈哈哈……你家店客又走了？”

“啊，白住了几天又走了。”

“咋舍得呢？”

“见了烦，走了想。见不得，还离不得。”

“我以为天底下光我们是这样呢……”

2020-5-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