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的婚礼

看守所的婚礼

铁素

一

保姆春华肚子疼，今天不能去雇家。她的大姨妈和她有仇，自从做了女人月月来要她的命，这次肚子拧着疼，比往常厉害得多，她纯粹趴在炕上，一颗枕头横在肚下。一大包镇痛片放在手够得着的地方，不唤大夫不请医，从早到晚硬扛着，实在疼得挺不住，喝一口水吃上两颗止痛片，到后来水喝光了，就干咽镇痛片。

三兔子是光棍，是她的紧邻，他是一所职业中学的保安。匆匆忙忙去上班的当儿，听见春华屋里的呻吟声，双脚跨进春华的家门又站定，她怕她的儿子在，有儿子在，要他干什么？狗扑老鼠多管闲事。

往后转身的时候，听见家里春华难受的呻吟声，却没别的声响回应，那么春华一人无疑了，孩子们不在，该他关心关心了。这女人命苦.......于是掀开了门帘，说自己上班顺便送她上医院。(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春华脸上流着冷汗，还咬着牙从牙缝里吐出三个字：“我，不，去。”手把挤歪了的枕头艰难地放正，断断续续地解释说：“女人.......月月肚子.......疼.疼......几天，搁且.......搁且过去了。”

三兔子心里极清楚春华不去医院的意思，一怕花钱！实话说如今的药费也太贵；二怕街坊四邻说闲话，说三兔子和她有那种不清不楚的暧昧关系。第三，她担心三兔子送她去医院误点迟到，叫学校扣钱。其实一个小四合院，再隐秘你能逃过老少男女的贼眼？

春华肚子疼的厉害，双腿跪着，继而趴着，两只手抓着枕头恨不得枕头变成石头蛋，顶着肚子，脑门上流冷汗，嘴里直呻吟。呻吟声让三兔子拔不动脚跟。实在看不下去了，说：“你也真是，总不能死娃打狼，肉顶着，咱穷也是人，命比钱值钱，再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那三个娃怎活？”

好说歹说，春华总算挥着疼出来的虚汗，答应了这一要求，让三兔子扶着她去了医院。

一番检查，县医院大夫骂三兔子，“你这个汉怎么当的，你婆姨再晚来些时候，命也难保，她疼得快要休克了，难道命在钱上串着？你还是人不是？她根本不是月经来潮，初步诊断：急性阑尾炎，开刀吧。”

三兔子不好说什么，只嘿嘿嘿地傻笑。春华到了手术床上，疼得死去活来，哪知道三兔子在外面受这冤枉气？三兔子的冤枉不止如此，他交了钱，还请了假，准备扑下身子，一心一意伺候动了手术的春华。管他院里的人贼眉溜眼胡言乱语，难道叫春华死了的不成？

春华住七天医院，三兔子早晚伺候着她。手术刀口拆线那天，春华死活要出院，说不用花钱回家将养。春华晓得，住院花了六千多块钱，都是三兔子求爷爷告奶奶找熟人借的。人穷借钱难，穷人和穷人打凑两个钱更难。她对三兔子说：“我住医花钱是为肚子疼，你在外借钱难急得肚子疼，是我累害了你。”

春华的三个娃晓得母亲有病住院，也请假回来，可是，当他们看见家里有三兔子忙进忙出，便一脸的不高兴，三个娃用眼睛交流着不满的信息，集体对三兔子冷淡得出奇。他们也不想想那六七千块钱是刮风逮的，还是天上下的，难道不懂住院花费钱？就知道三兔子和她妈钻在一起，丢了他们的脸。

三兔子低眉下眼，极力地和娃们套近乎，可这些贼娃始终不买账。瞅了一眼病在床上的妈，没说三两句话，都走了。

春华很失望，生儿要好（孝顺）的，养女要巧的，这三个娃都是这种死胎架，没一个孝顺的。她心里清楚娃们为甚怨恨她，无非怕街坊邻居笑话他们妈不规不拒，这种伤风败俗的事如果同学们晓得了，他们丢人败兴仰不起头。可是自己不争气，病什么病，躺了七天，欠他的人情，欠他的钱，六七千不是小数啊。

手术后不到一个月时间，春华就要去看原来那家雇她的人，还要不要她，三兔子说：“你的命这么不值钱？”

春华说：“人穷了命硬，牛马没做够，阎王不让死，你放心！”

三兔子清楚春华心里想甚，就是那几千块钱烧得坐不住，想早点还他。他心里说，人情是个债，拔了锅街上卖，春华身子虚，拼命要还我的人情债，再有个三长两短，那三个孩子就没娘了。我怎办，辞职？到别的地方当保安？要不干脆捅破窗户纸住一达算了。结婚了，一切谣言都摁住了，不知春华愿不愿意。

三兔子正躺在床上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春华闪进门，就耍笑说：“今儿个见不上个你，是不是娃们给你脸色看，开始躲着我？”

春华说：“将心比心，娃们大了，有他们的考虑。我和他们说了，医院花了你的六七千块钱，他们不傻，钱可不是刮风逮的啊。”

三兔子起身给春华倒水，端着碗递给她说，“咱俩个歪对，对歪对，瘸驴搭个破口袋，你要不嫌弃我，我找个人见证一下，咱干脆领结婚证算了，两卷铺盖捣（放）一搭就是一家人。”

春华眼泪花花的，说，“没嫌弃一说，你又不丑不疤不聋不瞎，面相丑俊先不用说，关键是心好，愁就愁三个小祖宗想不通，只要他们行，我还细米剥壳挑什么？”

三兔子脑子发热，说话没过脑子：“那三个小祖宗，每人给他们一笔学费，终止学校贷款还不行？”

春华急眼了：“你会粑钱？我已经用了你六七千，再给那三个娃每人一笔，又是多少？照这样，娃们同意我可不敢，我成了骗婚的了，日子还过不过？”

“哎呀，你不要担心，我偷我抢我想办法，只要那三个小祖宗不扭嘴横加阻拦，你就放宽心，行不行？”

春华“哎哟，说甚呢，我肚脐嫌弃肚皮大，有什么资格挑剔，我回去电话叫三个孩子回来商量。只是你，这么多的钱.......啊呀，只要你能按得住孩子们的嘴，那还不是瞌睡给个枕头？”春华用手拨拉着头发，撂了一声，像树叶飘似的走了。

三兔子在后面追着说：“慢着，不着急，婚姻不是火烧饼子”。

二

三兔子说不急，却也急急慌慌去了他的师傅家，三兔子是保安，又出来哪门子的师傅？

原来三兔子是单身汉，学校守门卫早早地放学了，不爱聚众打牌喝酒，闲的没做的，竟让旧街上的纸火店给吸引了，起初不挣钱，一边闲聊，一边给人家打下手，久而久之，他爱上这门“艺术”。有闲空就跑去当帮手。

师傅看他心灵手巧，卖了纸活也顺便抽两三块钱给他，他呢，蛮谦虚，叫起了师父师娘。老两口也看中他是个既老实又勤快的人，学手艺有眼窍，扎纸活手还快，就是一样不好，嘴多，不歇气，说起话来三分是虚的。

处惯了就像一家人，有时师傅举着酒瓶子邀请他：“来，三兔子，咱师徒俩今个喝上两盅。”师娘麻利弄好两个菜，油炸花生米、碗团，连筷子都摆在炕桌上。今儿个，三兔子刚进屋，师父又举着半瓶汾酒，邀请三兔子喝酒。

“我不喝，你喝吧。”第一次见三兔子闷闷怔怔不高兴。

“教你喝你就喝，来。”师傅的热心能化了人。

三兔子坐下给师傅盅里倒酒，师傅先闷着喝了一口，对他说：“倒上，你也喝。”

“师傅，我喉咙紧喝不下，有个难事卡在嗓子眼里。”他给师傅又倒满一樽酒。

师傅看看他那不经事的愁苦样儿，说：“我猜肯定是钱的事，古人说什么来‘一文钱逼倒英雄汉’。”

“师傅，还英雄，我狗熊也不是好狗熊。”

“老百姓常说嘛，钱难挣，屎难吃，王八好当，气难受，这话说尽了，天是个蓝的，活人是个难的，唉——”师父的感叹有边又没边。

三兔子不言语，仰头灌了一口酒，酒壮怂人胆，心想，我来师傅家的目的，可不是听师傅谈古论今，怎样开口和师傅说借钱的事呢？

“师傅你说，钱要是能像，像这印鬼票子一样想印多少印多少，那该多好？”三兔子开始撩边边（敲边鼓）说。

“有了婆姨是人家，有了娃是红（家红火热闹）家，娶不过婆姨，清烟冷灶，不算人家，师傅，我觉得鸡鸡雀雀比人强，不用钱钱钱的，一对对相跟着飞进飞出活得多轻松。”

三兔子一连灌了三口酒，仰着脑袋，眼睛迷迷的，才喝酒就醉了。

瞧着三兔子，师傅寻思这后生平时海涨漫山地吹天擂鼓，打了半辈子光棍，说了半辈子的海话，其实都在遮盖肚子里头的苦水水，顿时一股同情涌上心头。

“来，喝，喝吧，今你多喝上几盅。酒醉不想事，来！”三兔子果真多喝了几盅，见他眼角挂着泪珠珠，没等收拾酒摊子，便倒在炕上睡了，嘴里喊着：“春华，我把牛皮吹大了。”

师傅给他盖上被子，清楚三兔子吹牛不怕牛踢死，但不知他会吹塌自己的天。等他小眯了一会，清醒了，再三追问，三兔子才说出实情。“师傅我吹破天了，答应春华给三个娃每人一笔钱供他们念书，钱从哪来？只有偷银行了，可是不这样说，春华要挺着病身子出去干保姆，怎办呢？”

师傅听了三兔子的话，心里也泛苦水，这孩子嘴上没个把门的，今个打三兔子进门，他就猜见三兔子是借钱来了。可是近来，自己的纸火店生意寡淡，就算师徒勤快，把纸活赶做不少，压了一库房，顶甚？换不来钱呀。师傅埋怨生意有十来天没开张，言下之意是没钱。但关键时刻不帮他一把又觉得亏。

三兔子明白，人家是救死扶伤希望长命百岁，他师傅师娘希望什么？希望多死几个人，多买纸活，唉！

春华这边也犯了愁，她以为好商量，三个孩子听说不用贷学校款，这么丰厚的条件，鬼催的贪心眼来了。心想，凭空栽了一棵摇钱树，不狠狠摇几个钱傻不傻啊。三个孩子使眼色跑到厕所达成协议，回来对春华说，三鬼（尊称三兔子）终止学校贷款，那我们的学费算是保障了，那吃喝呢，住校买资料呢？还有喝酒交朋友下饭馆，同学们都这样，我们不能白吃同学的，回请是必须的。还有，眼下时薪平板电脑，叫他给我们一人买一部再加上网费.....这样的话我们弟兄三每月每人少说得上千。得，蛇大窟窿粗！

春华哭着问他们：“良心叫狗掏了，没有三兔子，你不吃不喝？为甚要这么多，明显是逼着人家打退堂鼓，算了，你们就是穷根子命，从这个月开始500块变成300块，喝你们的面糊糊去吧。我还短人家的医药钱六七千，刀口不见好还得去当保姆，在雇家扒拉两口将就着省着过，挣两个钱还人家三兔子的钱！”

其他孩子不说话，宠惯了的老三替他们的哥哥逼母亲说：“那你还教我们念甚的书，大哥考大学，二哥考高中，我也明年上初一，我们不念了，这样多省钱。”

春华黑了脸，举起扫帚满院里打老三，三孩子都躲到学校去了。

春华心火升到脑门心，追到纸火铺对着忙活的三兔子直说直道：“活埋人，商量不成！你还是做你的保安，我还是当我的保姆吧。我的娃们把你当成大干部，摇钱树，可怜了你，恓惶了我，算了吧，我们保持原旧。关键是住院用了你的钱甚时能还上？牛年马月拖下去，我先急躁的有了病。想望孩子们还，还不如求石头人人哭两眼呢。唉，愁死我咧。”春华唉声不断地走了。

这下把三兔子傻愣了，自己一个月自己才挣一千来块，每月花费500足够了，这三个吃人的妖精，不同意我和他们妈搭伙过便罢了，干嘛使出这杀手锏？每月三人三千，家庭开支再加1000，四千，全年下来好几万，去哪挣这么多？刨一窖金子连锄头拿不及，难道春华的孩子们平日也是这么糟蹋钱的，不好好念书，什么网费电脑费，什么吃烟喝酒，那简直是三只吸血虫，不是娃。

师傅旁听清了这一切，看着三兔子心里难死了，不说没多少钱，就是有，叫他一把搂走（借走），这纸活店还怎开？老婆知道了就要跟他拼命，怎办？因此摁住不出声，等老婆表态，一旦老婆开口，他还有什么顾虑？少借点总该仁至有情了。

三兔子眼巴巴地瞅着师傅和师娘，师娘低了头，始终不吭一声，三兔子失望了。他也晓得师傅家就指着这店活着，没有人上门买纸活，三顿饭立马变稀饭！人失了良心，那还叫人？

看看师傅家借钱没甚的希望，三兔子唉声叹气出了门，第一次没有死追春华，而是蹲在自家门口，抬头望着月亮，觉着月亮的脸色比他还惨淡，恓惶孤零零的。

“想想还有甚法子？”师傅怕他出意外，追过来问道。

“想——到哪去刨一窖子金子去。”三兔子仰着脖子双眼闭着自嘲。

“这就叫一分钱逼倒英雄汉。”

“我体会着了。”

三兔子半会儿不说话，低着头，唉了一声说：“我想起了一个八十年代恓惶的故事，说给你听。说的是一个后生相中了一个女孩子，那女孩就想嫁市民，逼得男的偷人，法院判他罪，问他为什么，他说，我进去了就成了市民（吃公家的供应粮），还转正式工作（劳教人员也有定性工作）........ ”

“你除了贫嘴，剩下来的都好，人勤踏实，心眼好，谁嫁了你一辈子享福呢。你和春华想搭活，一起过日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子。可她的三个孩子像狼逮住羊，摁住脖子吸血吃肉，不知想怎么折腾你呢，就算你是好后生，120斤骨架不够那三毛猴垫牙床缝。那三小鬼肯定使用多要钱的方法，拒绝你和他妈妈结婚，不然，干嘛要那么多的钱？”

“嗯，她的娃不同意我当后爹，肯定听信谣言当我不是好人勾搭他妈，我是猪八戒背老婆上山，出力不讨好。”

“是呢，她的娃们虽个长高了，说到底还小不懂事，学校又不上怎样做人这一课，不懂世事冷暖，你一个小保安，如果光靠工资，支应她娘三每月三四千的花销，把你连骨头带肉卖了都不够，我是能给你借个百儿八十，这300，也是我瞒了你师娘拿出来救急不救穷的，家里急用你还得还。”

三兔子的心瓦凉一片，没有伸手接那薄薄的几张人民币，说：“八字还没一撇，慢些吧，靠后面再说吧。”随即挺有感叹地又说：“师傅，要是能像印鬼票子想要多少印多少，有多好？”

“不说那没用的，我请几个会说的去春华家劝劝那些孩子再说。”

三

三兔子当保安幸了运，财神爷居然惠顾了他一下下，那天，三兔子下班回家，突然，他在条石板凳下边看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不就是个塑料袋吗，校园里风刮塑料袋，天天就像孔明灯一样。职业使他上前踢了一脚，感觉沉沉的，提起来一样看，我的老天！一捆一捆的至少十来万！

校园里能拉下这么多钱的有谁？他在猜想，普通教师绝不可能，要么是交学费的大款家长，要么是去银行存钱的老板。

这天三兔子值班，看见钱，惊喜了一阵子，发了，大发了。十几万，悄悄私吞了，谁也不知道。和春华私奔，过个红红火火的一家人不会露出破绽的。可是，这样做实在葬良心，穷是穷，哪能活得没人味？

良心使三兔子开始站得笔直，等失主，可是，那失主居然安心睡觉去了，把丢钱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三兔子实心眼，居然等到后半夜，才回去睡觉，又睡不着，生怕小偷偷走。

第二天早晨，三兔子六点就到校，值班的同事保安好奇怪，三兔子比他还早到学校，为啥？也没听说三兔子要顶班呀！管他呢，这家伙没婆姨，光棍一人睡不着，咦？手里还攥着黑塑料袋，你个死鬼饿得睡不住想吃早点，也不该这么早啊。

见同事盯着他手里的黑塑料，倒使三兔子警觉起来，他怕露白（暴露了袋子里的钱）赶紧把黑塑料袋揣在怀里。

一会儿，天色放晴，那位财务人员到了学校财务室，想记账，才想起昨天的事情，可是校园已经来了不少早到晨读的初三学生和守卫校园门岗的保安。

这位财务人员急得满头大汗，开始在校园转圈圈，他也看见了有人手握黑色塑料袋，就是不敢冒认，只是着急的转来转去。

三兔子看他神情像是找东西，就上前试探：“王会计找什么？”

“好我的神，我可倒霉了，昨天看升级把个黑塑料袋丢了。”

三兔子假眉三道说：“嗨，一个塑料袋，值得你找，你要用我家买菜，存的可多了，给你拿一大包。”

“哪儿呀，钱，钱！钱在黑塑料里装着弄丢了。要是找不到，我就要讨吃了。怨我看什么破升级，这下算是打破我的饭碗了。我这个人粗心，该死！昨天下午，我看见一伙老师围了一大圈打升级，看了一回又一回，看着看着，被一个不会出牌的人着急，放下手里的黑塑料袋就胡呀嗨呀喊起来。扑克散场了，我也得胜回家了。”

三兔子逗他：“有多少钱呢？值得你去讨吃。”

“十来万呢，都是学生的学费，我要陪它，就得去讨吃，不赔就得坐牢监！不和你磨牙了，我得去看看学生们见来没有。”

三兔子绝没有想到是粗心的财务人员把刚收的学费弄丢了。而且对上了，钱正是他的，良心上说，不能叫他坐牢监更不能叫他讨吃！”就说：“嗨呀，不用去找了，你害我昨晚冻了半夜等失主，今早又早到校，快看看少了没有？”

王会计惊奇地看着他从怀里掏出黑塑料袋，接着迫不及待地看袋里的钱，结果一张不少，激动得差点给三兔子跪下，接着拉他要去喝酒。

三兔子说：“我陪你存了钱再说，你这个人毛毛躁躁，根本不是当会计的料子，”一席话说的会计无地自容，脸儿绯红。

校园里被这种消息炸了，所有保安和校园扫院的临时工听说了这件事，心里说：“这人傻。十来万，你一个保安几年的工资？会计又没看见你拿了人家的包，你还傻傻地等到半夜，真是憨到姥姥家了。”

春华支持他的傻，认为这样的人值得把终身给了他，可春华的儿子们却对他嗤之以鼻。这么多的钱买笔记本，和他妈结婚，足足有余，干嘛黏上去给人钱？脑水不够！傻逼虼蚤。三兔子和春华的一搭搭里过更是。直到有一天，有件事变为破冰之举。

四

水果摊上因62岁的小贩一星期内连续收到4张假钞，气急攻心倒在了水果摊上。这几张假钞正是保姆的大儿子不认识真假钞票干的好事，这小子的假钞也不是他会造假，主要他拿这钱“连续”玩弄老头，水果大爷的一条人命，就这样“玩弄”了结。令人不耻还有，就在大爷猝死倒地的那一刻，身旁一平车的水果被小伙子的朋友还有一些过路人一扫而空。世态炎凉，私心蒙了良心!

其家属不甘心，手里举着那几张假钞去报案。公安局很快开始挨门排查买水果的人和抢水果的人。当公安局的人来到春华的家门口时，三兔子干了什么？他顶替了春华的大儿子，丢人，赔款，蹲了看守所。他在看守所挨了刑棍电棒好多次，无论怎么都一如既往地说自己就是不知道假钞，更不知道假钞会害了大爷的命。他愿意偿还老头损失费和丧葬费。

三兔子蹲了长达六个月的看守所，也没感动了哥三，只是哥三也没脸再阻止自己母亲给三兔子一日三顿送牢饭。

春华没有葬良心，他知道，三兔子顶替自己的儿子去看守所的意义，这等于把儿子从浑浊的黄河水里捞了出来，放在清水洗干净。儿子的不知情的龌龊游戏害死人的罪恶，社会压根没传闻，学校没必要开除学籍，即将进入大学生的名誉没有毁掉，孩子还像一根葱一样清白。如果一辈子不犯事，这孩子的饭碗一辈子端得妥妥的。而三兔子则被不明真相的人骂的祖宗三辈都翻了个。

春华从此冲破了所有的旧俗理念，拉下脸，六个月来一天三顿风风雨雨、不管不顾地给三兔子送水送饭，还给他到处张罗找证人，联名签字。

凡是认识三兔子的人坚信三兔子是好人。不信三兔子今个十万元拾金不昧，明个用假钞玩弄老汉致死回事，三兔子是变脸魔鬼吗？

三兔子供职的学校，一个班一个班师生主动联名保这位保安，尤其是那位学校的会计亲自跑到公安局给公安局的人讲述了自己学费丢失后，这位保安如何等失主等到半夜第二天早晨又等，那可是十来万的现金啊！社会没有表扬他的拾金不昧，已经是亏欠他了，怎么能把它当作骗子呢？会计在街上演讲，阐述他丢钱的经过和捡到钱的感动，这是引发社会的关注，

县里几位资深的律师，表示不挣一分钱帮三兔子打官司。那些抢了水果得了便宜的人大部分人良心上下不去，是大人的自己送回来；是孩子的家长帮孩子送回来。

春华为自己孩子的这事，更是殚心积虑，请求在看守所和三兔子举行了简单的婚礼，这场童话般的婚礼，让社会上所有还有良知的百姓潸然泪下。像三兔子这样的穷保安，和穷保姆春华历过艰难险阻走到一起付出多少？

曾经的世俗的观念像一堵万里长城，春华堪比孟姜女哭长城，她怕的不是三兔子修长城破长城倒地不起，她怕的是人们的唾沫水。如今又要加一堵高墙，不晓得内情的人又要唾沫水唾过来，世上男人有一半，你为啥要和一个劳改犯结婚，不是疯了是什么？

但是三兔子的师傅在街上替春华向世人大声宣布：“春华和三兔子要结婚了，大家给点儿建议，他们这婚礼怎么办？”

良善友人表示：“如果看守所允许我们全去，起码搞个三盘子四色礼七八桌饭。 虽然春华是三个孩子的妈，可三兔子还是小子身，怎么的也要办个像样的婚礼。”爱说风凉话的人嚷嚷：“我们也去看看看守所墙有多高。”

“如果看守所不允许，那就把婚礼搞简单点。”

“简单到什么程度？总不能把两人拉一块就算是婚礼吧。”

师傅开口说话：“不要乱嘴调舌，不管三七二十一，我们凑钱便宜点买个戒指，买二两烧酒，弄个交杯酒，扎两朵花两人戴一戴。”然后叹口气补充说，“我是他师傅，买两大袋糖，大家一人吃一点。没办法啊！我想这就是简单的婚礼。”

“三兔子白枉了你这师傅，才两大袋糖！小气死了。”有人嘻嘻哈哈地耍笑。

师娘低眉敛眼，说：“穷！纸活卖不了，手头没钱。能怎地？要不我把我娘家的戒指给他戴了。”众人心里也称盘，这两口子半路当了师傅师娘，穷家舍业的也就算逼得蚂蚁站起尿，出尽力了。

师傅和师娘知道三兔子和春华认识7年，恋爱5年，苦伶仃，穷恓惶，千难万难跨过来，终于要结婚了，应该是件高兴的事，但两人看上去很痛苦。因为，在看守所举行婚礼，活了九十岁的人也没见过，三兔子在这里边要呆多长时间？定罪是轻是重，什么时候判刑？他们的婚姻能维持多长时间？

春华急急忙忙赶来了，听了大家的穷支持，十分感动。说：“我和三兔子明的暗的恋爱5年，我们什么都熬过来了。现在我就想过普普通通的生活，就算婚礼没有那么风光，又有什么关系？我就是愿意嫁给他。我盼着他出来，我们两人一起赚钱，帮凑三个娃毕业，就活出来了。如果他出不来，我守他一辈子。

我不强求什么好的婚礼，我和三兔子站一起能向天神地神公布我们俩结婚了就行，不要搞汤汤水水的，再说看守所也不能由我们去胡闹。谢谢大家！大家只要尽心尽力了，我就满足了。”

“不管麻子还是秕谷，我就是想嫁给他。”她重复。师傅安慰她，说：“等看守所批准吧！”

看守所还算人性化，居然批准了一个在押犯和民间女子的婚礼，但不许闹哄哄的，只许师傅和师娘春华去，师傅请求带两个邻居去，也被批准了。

师傅手提二两酒和两个新酒樽。师娘新买了皱纹纸扎成两朵鲜红的的花，两邻居得到看守所领导的同意，搬了折叠桌子放好酒水做司仪。

师娘给三兔子洗涮洗涮，师傅自带推剪给他理了发。春华也换了一件枣红新夹袄，一番打扮两人还真精神。

在看守所没有任何喜庆装饰的一间空窑里，没有喧闹的婚礼，没有觥筹交错的酒席，两个人站在一起，接着师傅师娘给他们把花别起来，两人诚惶诚恳地给师傅师娘磕了头，司仪按步骤让他俩吃了交杯酒，当他们举起交杯酒的那一刻，唤起良知的看守所所长帮他们拍了照片，两人笑得很幸福，笑着笑着，两人情不自禁泪流满面的抱在了一起。

看守所另一些人按例在另一间房里听录音，因为他们是不会放过任何能破案的蛛丝马迹。

三兔子说：“有这么个样样的婚礼，我满足了！等我回去，在我那一屁嘣开的窑里面，能放下我和春花就行了，这辈子我再无所求。知足了。”

说着说着，本来闲话连篇的三兔子肚里有千言万语，这时感叹良多，竟然哑着嗓子憋出一句肚里久存抑气的冤枉话，“我这一辈子行好学善，有错吗？不坑人不骗人，为什么老天爷这么不公平地对待我？！”

春华瞪着眼睛看他：“什么意思？今儿个就只吃糖，说结婚。不许说那些没用的。”师娘没忍住，也打劝他：“放心，你师傅一定会找到目击者的，你很快会没事的。”

师傅心里难受，很久没说话，头低下去垂在前胸，保持着一个呆萌的姿势一动不动。结婚仪式很快结束。

大家出了看守所。没想到看守所大门外，涌来了满满的街道看稀奇的人，大家都举着手要糖吃。不用说两袋糖眨眼分尽。

来的人成分复杂，有的人奇怪看守所还能结婚；有点文学知识的感叹，这可真是令人催泪的《刑场上的婚礼》，而关心亲近三兔子的人则立即回击：“放甚的死屁，三兔子是好人，他没罪，怎会是刑场上的婚礼？”

这句话引起所长敏感的深思，刚才听录音，刚听出个尾巴就被春华制止了，如今这句话好有意思，“三兔子没罪？那谁有罪？”

回想三兔子在看守所，打死都不承认自己用假钞去骗人，公安局正因为取证难犯愁，人多嘴杂，没有个准信，如今却有了破案的线索，一阵惊喜。其实这也是所长最终允许他们在看守所办婚礼的初衷。

所长立刻上报公安局：“事情不简单，需再度取证判决”。

公安局再度细细调查取证，证据十足了，六个月以后三兔子无罪被放出来。放出来的那一刻，保安和保姆就真的把铺盖搬在一起住在三兔子一屁嘣开的老土炕，成了一家人。

判决很公正：老汉死因是诱发的，不是直接残害或者蓄意谋杀的。春华的大儿子年满不够十八岁，辨别假钞意识不强，但和同学哄抢老汉水果理应惩罚，赔偿水果老汉丧葬费和水果损失费共3000元。春华儿子罚款1500，他的同伙共1500元。

学校没有嫌弃三兔子，就因为三兔子拾金不昧的举动，学校立刻接纳三兔子继续当保安。还送了一部分钱，让三兔子救急用。当然，三兔子不舍用一分钱，当做罚款用。师父和众邻居发力添凑终于还上罚款。

这事让三兔子感恩不尽，三兔子把工资本纯粹交给师傅，什么时候还够了大家的钱，算是人情还尽。他除了在师傅家帮工外，外面又揽了零工日常生活用。

春华的工钱专给三个娃念书用。春华的这三个儿子也挺争气，三个孩子一个大学一个高中一个初中。经历了这件事后，孩子们深深体会到三兔子的好，继续保持一贯的节俭作风，没再提什么生活费、电脑费、也没终止学校的贷款，还表示贷款还款的事，父母别操心，他们自己毕业后，自己打工去还。

三兔子还是保安，春华还是保姆。

作者简介：

王晓云，笔名铁素 六月草。 汉族，退休教师。爱好写作、书法，属中国散文网会员，吕梁首批作协会员，柳林县作协会员。退休后孜孜不倦整理文稿，著有两部长篇抗战小说。五十六万字的《狼烟八盘山》由北京图书出版社出版发行；近五十篇短小说散文均在江山网和执手文学网发表。三十三万字《婚变》由执手，现改为嘉木文学网推荐。因与电影《婚变》撞名，故改《战火的历练》2018年12月，获第四届“中华情”全国诗歌散文联赛获银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