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燃黑夜》24：美国的红卫兵运动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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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彩觉得，装饰着炮塔、罗马式拱形门、甚至带着点儿哥特式建筑风味的芝加哥体育馆，看上去更像是一个要塞而不大像会议场所；也许是因为这座建筑物的外观原是内战时期里士满[1]的监狱，后来一块砖一块砖地整体搬迁到了芝加哥。
“阴魂不散！”她说道；当时他们六人聚集在位于16大街与沃巴什大街相交处，就是这座建筑外面。
“SDS[2]为什么要在这儿开会呢？”
“这是唯一愿意让他们开会之处，”凯西说道。SDS想要找到一个集合地点，但城里其他地方一听说他们要聚集在一起，都害怕他们会发生暴力事件，不敢冒险。
“我倒觉得这挺浪漫的，”亚力克诗说道，“有点儿像莎剧中的味道，或者说《亚瑟王》[3]里的场景。”(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那天是民主党全国大会结束的几天以后，他们乘公车到了密歇根湖西岸的SDS全国总部办公室。雨彩对此并不感兴趣，因为她想起了格劳乔·马克斯[4]规则：任何想要你加入的组织都不是你想要加入的；但出于对达尔的尊重，她这次破例了。
两个房间组成的办公室依然狭小，屋里的陈设很不协调：几张破旧的课桌，两三台二手的打字机，再加上一台油印机——这就是全部家当！墙上贴着几张海报，都是歌颂黑豹党[5]和胡志明[6]的。两个男子和一个棕色头发的女子伏在桌上，那女子长发及腰，正打电话。雨彩不知他们的名字，但是在电视上见过他们。那女子似乎并没看见他们进屋。
“毫无疑问，FBI绞尽脑汁想要渗透进来，”她说。“很可能他们现在都在监听呢。”她提高声调，“喂，狗特务！祝你们好运。”她大笑起来，“当然啦，这是个麻烦。胡佛[7]就是一条疯狗，戴利[8]此刻就和他在一起，一对战争疯狗双胞胎。”她停顿了一下，用手捂着话筒对那两个男人说，“别废话！你们相信吗？国会要开听证会调查这次民主党大会期间是不是共产党的颠覆破坏活动！好像挺严重的！”她再次大笑，接着又说，“肯定！再见！”随即挂断电话。
其中一个男子（背对着他们）对那女子说道：“你知道的，我们已经成了他妈的坐成一排、等着挨枪子儿的呆鸭！”
“这正是我们需要和工人阶级加强联系的原因，建立防御阵地……”她一转身，看见雨彩、达尔一行。
“喂，你们是什么人？”
达尔做了自我介绍。
“密歇根大学的，对吗？”
“你认识他？”雨彩插话道。
她把达尔一行打量了个遍。“你们都是朋友？”
“我们是一个集体。”佩顿插话道。
女人眉头一皱：“你们来干什么？”
“来帮你们！我叫埃里克·佩顿，爱荷华大学的。”
假如佩顿以为那女人认出了他，那他可就要失望了——雨彩这样想道。那女人并没表示出认识他。“好啦好啦，不切实际。”但她没显出高兴，只是满脸怀疑的神色，把袖子撸到了倒肘以上。“呃，如果你们是认真的，确有事情需要帮忙。”
“什么事都行，”佩顿说道。
“我们需要人去体育馆踩点，他们同意我们明年六月份在那儿开全国大会，我们想确保那里非常适合作我们的会场。”
“那不是几个月前门户乐队演唱的地方吗？”凯西问道，“下个月亨德里克斯[9]就要来那儿？”
“正是。”
“那我们去看看怎么样？”他满怀希望地咧嘴而笑。
那女人现出厌恶的表情；然后她发现雨彩吊在肩头的相机，“是35毫米的吗？”
雨彩点点头：“美能达牌的。”
“很好！你能拍几张那儿的照片吗？那倒真的会帮助我们了解那儿的地形。”
可你还是把我们当作外人？
雨彩想道；她瞥了一眼达尔——达尔注视着那女人。他很可能也是这么想的。接着她转过身来对着那女子：“当然可以；为什么不能呢？”
“见鬼！我的镜头景宽不够，”雨彩停下了对体育馆外观的拍照；这个画面占据了16和17大街之间的沃巴什大街整个街区。“我必须拍很多照片再把它们拼合在一起才行。”
“进门在哪儿啊？”佩顿问道。
雨彩指着一个突出的篷盖：“你的正前方。”
“那我们进去吧。”
于是他们鱼贯而入。里面是一个巨大的、洞穴般的竞技场：微微拱起的天花板，看上去比两个橄榄球场还要大，还不包括四周的包厢。
佩顿吹了一声口哨：“我敢打赌，可以容纳五万人！”
“完全可能。”凯西说道；他瞄了一眼门口捡到的传单。“你们知道吗，共和、民主两党都在这儿开大会？”
“SDS预计会来多少人？”
“我听说是一万，或许是两万人吧。”
他们爬上包厢。雨彩用了她能操作的最宽镜头拍了照。“我们正在形成一股力量。”
“也许吧。”达尔俯身于栏杆上，答道。
“也许？”
“全国大会是一回事，”达尔答道。“但是现在人人都在推测SDS要把大家带到哪个方向，还有许许多多的政治和暴力威胁。”
“你的意思是……？”
“有些人想要打造一个蓝领工人联盟，想使人们相信是强大的经济利益推动着战争进行下去，鼓励人们采取行动。”
“说具体一点儿。”
他们出了包厢，走下台阶。
达尔瞥了一眼佩顿：“另外有些人想要打开与黑豹党的对话渠道，还有些人想要进入社区组织民众，利用卫理公会[10]或是其他草根组织，例如索尔·阿林斯基[11]。”
“全都是扯淡！”佩顿插话道，“下一步应该是直接采取行动，对抗！”
“也有那个计划。”
“打住，佩顿！”亚力克诗大声道，“仅仅是因为事情不如人意，并不意味着就必须把它毁灭掉。”
“你这是反革命思想！”佩顿说道。
亚力克诗两臂交叉抱在胸前。“其实，在我看来，我们可以选择是否从政治上来看待问题。在美国生活的好处正在于此。我倾向于认为，对于不完美的事物，你可以改进而不是毁灭它们。”
“那口气真像是统治阶级的忠实成员。”佩顿冷笑道。
雨彩拍完了那个胶卷，把它取出相机。
亚力克诗脸色不爽。
“议题和议程需考虑到各种因素，”达尔开口了，显然他想平息这场争端。“首先要看提出者的动机。SDS的多数成员并非出生于工人阶级，并非受压迫者，甚至都不是穷人。”
“就像我们，”亚力克诗说。
“呃……”达尔迟疑了一下，似乎这是明摆着的事。
“你是说假如我们生于穷人家庭就会更好一些吗？”
“那也未必。一个组织由各个分裂的派系组成时，领导层就会出现真空，无论成员们来自何处都不可避免，”他停顿了一下。
“‘分而治之、各个击破’并不是徒劳无功的杜撰。”
“这正是FBI对付我们的手段。”泰迪说道。
“岂止是他们！”达尔说道，“我们也开始对自己这么干了。”
“那你期待什么呢，老兄？”佩顿摇摇头。“你不能仅仅是希望改变，也不能依靠向上帝祈祷；大家必须表明立场！”
“大会期间，达尔两次被捕，”凯西说道。“我认为这就是表明了立场。你呢？”
“难道仅仅因为那些猪猡没有抓住我就意味着我没有承诺我的立场？难道我必须成为甘特纳一样的殉道者吗？”
“没人攻击你，佩顿，”达尔语气平和地说道。“我想说的是，对于我来说，这正是一个改变方式的好机会！”
“你想当蒂莫西·利瑞[12]？你刚刚退学呀！”
达尔返身向门口走去：“说实话，亚力克诗已经让我确信，我一直忽略了自己的精神方面，所以我打算去印度。”
佩顿翻起白眼。
泰迪一脸震惊。
“你他妈的去印度干什么呀？”佩顿问道。
“跟随马哈礼师[13]。”达尔说道。
“就是披头士乐队去见的那个人？”
“他传授超觉静坐[14]；能够帮你获得更高的意识水平、创造力和生命活力。”达尔对着佩顿微笑道。“你呢，佩顿？想不想一起去啊？”
“我所需要的意识水平我全都有；再说，我没时间、也没钱。”佩顿皱了一下眉头。“我问你，你有那笔费用吗？”
“我会借钱给他，”亚力克诗平静地说道。
佩顿看看凯西，然后看看达尔，刚要开口说什么，突然又停止了。
“她也去吗？”泰迪问道。
达尔摇了摇头。
“那么我和你一起去，”凯西说道，“你独自一人可不行。”
“你？”佩顿的声音可真的是很惊讶。“你从精神上离不开达尔，恰似泰迪离不开他的网球拍。”
“什么事都有第一次，”凯西说道，“你为我们大家承担了足够多的义务，一直都是。”他转向雨彩，“你呢？”
“说实话，我觉得佩顿说得对，这儿还有工作要完成。我遇见了几个《种子》杂志的人，”她举起相机，“他们邀我去当摄影师。”
“你呢，麦迪逊的马克汉姆先生？”
泰迪用小指头挠了挠他的脸颊——真是个奇怪的女人动作，雨彩想道。“我想，我要帮佩顿动员黑豹党人。”
[1] 里士满：美国弗吉尼亚州首府，内战时期曾是南方邦联的首都。
[2] SDS：学生争取民主社会组织。
[3] 亚瑟王：英格兰传说中的国王，圆桌骑士的首领，以此为题材的文学戏剧影视作品层出不穷。
[4] 格劳乔·马克斯（1890—1977）：美国著名影视演员，曾获第46届奥斯卡金像奖荣誉奖、第3届美国电视艾美奖最佳突出电视人奖。
[5] 黑豹党：美国黑人社团，1966年创建于加州奥克兰，据说其多位重要领导人都崇拜毛泽东，人手一册《毛主席语录》。
[6] 胡志明（1890—1969）：越南劳动党主席。
[7] 胡佛（1895—1972）：约翰·埃德加·胡佛，美国FBI（联邦调查局）第一任局长（1924—1972）。
[8] 戴利（1902—1976）：理查德·J·戴利，美国政治家，于1955—1976年任芝加哥市长；他的长子理查德·迈克尔·戴利（1942— ）也成功连任五届芝加哥市长（1989—2011）。
[9] 亨德里克斯（1942—1970）：美国摇滚吉他手、歌手、歌曲作家。
[10] 卫理公会：基督教教派，由新教卫斯理宗的美以美会、监理会和美普会合并而成。
[11] 索尔·阿林斯基（1909—1972）：美国社区组织者、激进主义作家，在1960年代的民权运动与学生运动中被尊为“战术大师”。
[12] 蒂莫西·利瑞（1920—1996）：美国心理学家、作家，以赞成使用迷幻剂而著名。
[13] 马哈礼师（1918—2008）：印度高僧，超觉静坐大师，也是超觉静坐组织的创始者。
[14] 超觉静坐：又译为“超脱禅定”、“超觉冥想”，为美籍印度瑜伽师马哈礼师改良的一种简易的瑜伽术，是以静为主的气功锻炼方法。西方练此功法的人很多。认为此法有促进智慧、健康，改善行为，增强主动性及生产力等效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