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有几多情

1

谭香兰第三次昏过去，一天多不省人事，打针，撒尿，毫无知觉。到第二天傍晚，她才有了意识，能辨出人说话声，感觉还活着，却不知在哪。她努力睁开眼，一道红光扑过来，她立马合上眼皮，心里一阵恐慌！医生来打针，她也没睁眼，针头刺进血管里，手背有点发麻，她确知自己躺在医院里。她再睁开眼睛，红光消失，也才看清白顶白光白灯管。她努力回忆发生了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试着动动身子，身子僵着；伸伸手指，还好，能动。她看着输液管，嘀嗒，嘀嗒，思想也随着液体自上而下流动，脑海一片空白。房间静悄悄，吊水还剩小半瓶，她想撒尿，微微侧头，手在床单上划拉。

毕令军伏在床沿上打盹，听见窸窣响动，慌忙站起身，见她睁开眼睛，轻声问，醒了？

她没接话，瞧着眼前这个男人，熟悉又陌生，似乎可以依赖，便晃晃手指，拍拍被窝。令军会意，弯腰从床底下摸出一只椭圆形塑料盒。她又摆摆手指，他把接尿盒递给她，然后背转身儿，眼望对面墙壁。她直勾勾盯着男人脊背，试图把尿盒放到身子底下，手抖得不行，而尿水却排了出来。她一急，嗓子眼儿里发出一声怪叫！令军急转身，接过尿盒，顺着被窝，准确无误地塞到她屁股底下。她感觉有点凉……

谭香兰能下地走走了。

邻床患者出院了，还没有人住进来，毕令军趴在床上睡着了，睡得很死。(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她望着酣睡的姑爷，心里禁不住生出一股怜悯之情。

丹丹死后，她没想过这辈子为撒尿劳道姑爷。不能下床那会儿，眼看着姑爷为自己接尿，她感觉有点别扭，甚至羞愧。这也没办法，谁让自己又活过来了呢？

此时，她觉得离生命终点还很遥远——她才三十九岁吗。

谭香兰住院二十八天，姑爷那张瘦脸又瘦了一圈儿。

两人回到家，丈母娘住东屋，姑爷住西屋。

谭香兰还记得，丹丹结婚那会儿，谭香兰主张装裱东屋，说东屋做新房好，宽敞，又亮堂。丹丹不干，说东大西小，东屋留着给妈住。

谭香兰没想跟闺女长期生活在一起，本想闺女嫁了人，也把自己嫁出去，这年月，不能守一辈子寡，何况自己又不大。不过，谭香兰想嫁人也不是一件容易事，她心气颇高，老光棍她不嫁，更不想给人当后妈。

作为寡妇，谭香兰像母亲一样，很懂得待物分寸，素淡矜持，谈笑有度。这倒不是说母亲家教有多高明，母亲不过是位普通农村妇女，行不言之教罢了。母亲一个人拉拔他们姐弟二人过日子，十几年如一日，隐忍和顺，从不抱怨谁，好像那个负心汉给她一双小儿女就足够了。谭香兰想不起父亲长啥样，父亲紧随知青返城潮，冲荡回城，本说等他四脚落地，立马回来接他们娘几个进城，却是一去不返。她算是一个苦命孩子，身为长女，她很小就身兼数职，照顾弟弟，料理家务，农忙时，还要帮母亲下田干活。可她天生丽质，干多少活，手糙脸不糙，啥时候都粉皮嫩肉。十几岁上，其行止就稚中有稳，笑貌含嗔，令人生亭亭之想。

谭香兰十八岁那年，嫁给了本庄小伙单国忠。国忠大香兰一岁，初中文化，长得也是一表人才。媒人说他俩是金童玉女，天生一对。就这一对，没过几年，国忠出车祸死了。本不该出人命，却发生了。国忠找小弟弟开四轮车往家拉玉米穗，车跑在沟坎上，一条狗从玉米地蹿出来，弟弟急打方向盘，结果车翻到沟里。弟弟甩出去好远，哥哥被扣在车斗子底下，只有头露在外面。弟弟一个人掀不动车斗，看见哥哥脸憋得黢紫，眼珠子鼓得溜圆，急得他蒙头转向往庄里跑，等人们跑来，国忠已经断气了！

单国忠走了，扔下水灵灵一个小媳妇，还有个三岁女儿丹丹。

按照当地风俗，男人死了，过了百天，媳妇便可以考虑改嫁。谭香兰暂无心思嫁人。守到来年开春，公公找人说合，有心让她嫁给小儿子，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况且国忠还留有单家骨血。她倒没生公公气，对小叔子却耿耿于怀：一个大小伙子，遇事啥也不是，想啥法不能把车斗子撬个缝啊，却跑回家喊人，硬是把个大活人给憋死了！脑瓜子没缝儿，她不想嫁给这种男人。再说，活蹦乱跳一个人，没一点征兆就走了，她也没那么快就转过弯儿来。

谭香兰家里有十几亩田地，小叔子帮着种上，锄草犁地她一个人干，活忙时，婆婆帮着看孩子。就这样，将就孩子五六岁，女儿能看家望门了，她谁也不求。

一熬，孩子就十来岁了。丹丹也能料理些家务，扫地，洗衣，喂喂鸡猪（单国忠一死，谭香兰从不养狗），都能干；放学回家，时不常还鼓捣点饭。谭香兰吃上现成饭，心里乐呀，但她还是嘱咐女儿一个人在家不要生火。

丹丹长得像爹，脾气秉性像妈，干活爽利，只是言语不多。庄里人不叫她单丹丹，都叫她“山丹丹”。人都说，谭香兰生个好闺女，她这样守着女儿不会白熬。

公公见香兰无意于小儿子，便张罗着给儿子娶了媳妇。

十几年间，陆续有人给谭香兰提亲，她都一一拒绝了。

丹丹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回家帮妈干农活。苦孩子，干活不打怵，她干啥像啥。谭香兰感觉轻松不少。人一轻松，脑袋瓜就横生杂念，她似乎感到了岁月无情，女儿整天晃在眼前，分明已是亭亭玉立。自己不抓紧嫁人，将来定会拖累女儿；嫁了人，有个家，做丈母娘才心安理得。可是，一年又一年，小伙子一茬一茬成家立业，像田径赛跑，人都跑过去了，自己还原地踏步。

谭香兰三十出头了，心里虽有些慌，但她并不甘心认输。她经常无端想象，一定有个男人在前面等她。论相貌身条，跟已婚小媳妇比，她也不认输。活儿再忙，下田之前她总要照照镜子，穿着素点，但头发一丝不乱；不管咋累，晚上都要洗洗澡，洗完澡，躺在被窝上晾身子，手轻抚着胴体，自娇自慰，无限柔情。

春秋代序，谭香兰熬惯了，没有男人也并未感到怎么寂寞。

苑家庄特别收成男人，总有一些小伙子打光棍儿，谭香兰不会把光棍儿拾进篮子。小伙子们开始走出去，有人从外地领回姑娘，热热闹闹办喜事，然后，再一起走出去。不过，苑家庄却没有姑娘进城打工，附近偶尔有那么一两个姑娘进城打工，也不会把小伙子领回家。谭香兰也听说，打工女孩嫁到外地，都是生了孩子才与男人一起回来，回来也只是过个年。

谭香兰很想进城打工，城市大，人多，男孩都能找到媳妇，她不信找不到一个男人，一个好男人。若有人说闲话，大不了离开苑家庄，一辈子不回来，耳不闻心不烦。但是，她无论如何又不能出去打工，她走了，丹丹怎么办？当然，丹丹也不能进城打工，女孩一进城就变野了。母女同是进城，在谭香兰脑海里，逻辑却如此相左，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不能进城，谭香兰也曾暗劝自己放低身价，男人三十七八岁也无妨。嘴说无妨，心里却不甘，那还不如找个岁数小的，母亲就比父亲大五岁……

想多了，谭香兰也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病了，干嘛老想这事？

有女儿在身边，娘俩干着活，说着话，一遮也就过去了，不想什么；女儿不在跟前，她禁不住老想嫁人，好像不把自己嫁出去，就对不起女儿。她常常犯楞。女儿问她想什么，她总是说想个事儿，女儿问她啥事，她又说没啥事儿。

一天，谭香兰在村口碰见毕令军，毕令军衔着笑脸跟她说话，她微笑着回应。一句话没说完，她立刻觉得笑容超出了幅度，音落，笑容也跟着寂灭。毕令军眼光是一把刀子，“刺啦”一声，她两个奶子精光光暴露无遗……

谭香兰颇感不快，干着活，脑海里老是那眼光，她总觉得那眼光不该由毕令军发出来，一个小伙子——她可以当妈。想到这，她“噗嗤”笑了，自己不过三十四岁，给一个二十五岁小伙当妈，占人便宜不说，自个也没有那么老。她想着想着，思绪有点跑偏，情绪由不快渐渐变得平和了，一个小伙子对她有如是眼光，说明自己还没过时。毕令军让她信心倍增。不错，毕令军是个本分人，眼神色了吧唧，二十五六岁大男人，没个女人，情理该然……

毕令军本是个外来户，他跟父亲来苑家庄落户，人民公社搞会战，打机井，井帮塌方，把老毕砸死了。这些年，毕令军一个人过，还没娶媳妇。令军人长得细高条儿，不丑。一口人田地，不够他种，就学了个瓦工手艺，大多时走街串巷做瓦工活，小日子过得不赖。公平地说，毕令军很能干，人缘也不错，庄里有个大事小情，他都热心帮忙，不招灾，不惹祸。尽管如此，他在苑家庄没亲没故，对一般姑娘而言，这可不是什么优越条件，但对她一个寡妇来说，没牵没挂，当然是莫大优点。以前谭香兰没关注过他，因为他还小，又经常不在庄里干活，如今二十五岁了，这个年龄，在当地也算是剩男了。谭香兰比令军大九岁，谭香兰长得少性，倒是看不出他俩有多大年龄差距。谭香兰自信能驾驭得了毕令军。

毕令军找不下对象，自己也很着急，急有什么用呢？这得有人相中他，也得他相中别人，对眼儿才行。令军二十左右岁时，有几个他看着顺眼的姑娘，可人家都不嫁给他，嫌他身边没近人，担心家里有事缺帮手。倒也有人愿意嫁给他，他却看不上眼儿，姑娘不是缺心眼，就是长得寒碜。最近几年，他时常拿眼角瞄谭香兰，谭香兰虽说三十出头，但风韵犹存，尤其她那俩奶子，站着不显，走起路来，一翘一翘，很撩人。令军躺在炕上时，也想过谭香兰，觉得搂着谭香兰睡觉，至少让他感觉舒心。想多了，这个女人就走进他梦中，他一梦到她，必定跑马……

毕令军一见谭香兰，哪怕只是个背影，便会意马心猿，生理上也有异样之感。好在两人见面机会有限，走对头碰时也不多。

2

谭香兰从医院回到家里，好长一段时间，身子还很虚。毕令军不让她干活，但她闲不住，喂喂鸡猪，给猫添点食（谭香兰一进这个家，就让丹丹把狗送人了）。有时，她也去门前菜园里，蹲在菜畦边上薅薅草，可她薅不上几棵草，头就发晕，一晕，她就回屋躺一会儿。但她总是给令军做点饭，慢慢鼓捣，姑爷干半天活，咋说也得吃口现成饭。令军不让她做，天天说，但她天天做，说活动活动，身子恢复得快。

这些天，她看见姑爷整天忙里忙外，这也不让她干，那也不让她干，心里有点不落忍，力所能及，自己能干点，总是干点。她身子一天天恢复，在干点活，感觉更好些。

日子不咸也不淡。东屋丈母娘，西屋姑爷，两代人就这样往下过。

谭香兰的弟弟，也曾劝她为自己的着落想想了，不能老是跟姑爷生活在一起，姑爷早晚还是要成家的。成了家，说不定女方带着孩子，续女不是亲女，有了隔阂，不好解。谭香兰也明白这个理儿，但她实在不能扑喽扑喽屁股走人，撂下姑爷不管，她怕他憋屈出病来。自打她生病住院以来，她内心对姑爷的怨恨似乎已经消解了。看见姑爷瘦弱的身体，尤其总是拧着眉毛，心事重重的样子，她若走了，还真有点不放心。

毕令军只知干活，干完田里的，干家里的，他不能闲下来，一闲下来，好坐在炕沿上发呆，一发呆就是一两顿贩工夫。丈母娘不喊他吃饭，真不知道他要呆多久。他发呆不为别的，主要是想老婆，想老婆平素的样子，想她对他撒娇的情景，也想她骂他的口气，人死了，仿佛她做的一切都是对他的好。三年多了，他老是这样。

单丹丹还一直占着这个男人的心，他的心里，似乎很难容得下第二个女人。也曾有人给他说媒，他显得特别烦躁，谭香兰留人吃饭，他却一甩袖子走了，没一点人情味。谭香兰并不恼恨，她甚至感激姑爷，这让她想起自个这些年对死鬼单国忠的情义。她对姑爷照顾有加。

丹丹死后，谭香兰确实恨毕令军。按说谭香兰的恼恨也不是没有道理，如果不是令军粗鲁，闺女咋会死？

当初，丹丹要嫁毕令军，完全出乎谭香兰的意料。本来是谭香兰看中的人，最后让女儿嫁了，也是当妈的不得不先为女儿着想，暂时牺牲自己的幸福。

其实，给丹丹提亲的不少，丹丹都看不上眼。娘俩夜里躺在炕上睡不着觉时，当妈的数着庄里的小伙子，说哪个长得俊，哪个活好，哪个脾气软，哪个孝敬，就是不提毕令军。丹丹有时搭茬儿，有时不搭茬儿。她若搭茬儿，总能挑出人家的毛病：在外打工的，她嫌人滑；在家种田的，她嫌人不闯实。谭香兰听了，总是笑女儿眼眶高，看你剩在家里，嫁不出去。谭香兰嘴上说，她可不认为女儿找不到主儿，她总觉得女儿还小，等两年再说也行。

丹丹从小没了爸爸，心理早熟，她对庄里的小伙子留意过了，嘴上不说罢了。

有一次，谭香兰不怎么说起毕令军会过日子，话本不是说给丹丹听的，丹丹却接过话茬，说不光会过日子，人家脾气也好。

这“人家”的称呼让当妈的听着有点别扭，也有点吃惊，她看闺女一眼，叹一口气，说可惜呀，身边没个近人。

有近人能咋，我舅舅近，你借上光了？

谭香兰心里一愣，说，你这孩子，你舅舅是气我没……

有啥好气的，你是他亲姐！

嘿，你这……再说，毕令军多大呀！

丹丹不抬头，手里干着活，像回敬妈妈，又像自言自语：哼！人没出息，七岁看到老。大咋啦大？大，人家又没扯三挂俩的，过自己的日子！

说完这话，丹丹出门去了。

谭香兰愣了，觉得这话不像女儿说的。这是看上“人家”了！

咋说呢，谭香兰自个看中的人，女儿也相中了！

她有点乱。

当妈的不得不抛开自己，为女儿做打算。她再三掂量过，毕令军岁数是大点，男的大点倒是常见，但大九岁真有点大（她没想自己比令军也大九岁呢）。论活计，论脾气，论人缘，令军为人夫的确没说的，女儿嫁给他也委屈不着，但他跟前连个亲人也没有，遇事没帮手——轮到女儿这又成了他的短处。可是，女儿相中了，凭这丫头的脾气，她认准的，谭香兰能改变吗？

谭香兰连着几夜睡不着觉。

也不知谭香兰跟女儿咋商量的，女儿又跟她讲了什么，谁也没听过娘俩吵架，俩人意见就达成了一致。

谭香兰找机会亲自给令军透话，说我家丹丹相中你了，你找三媒娘来提亲，事儿准能成。

令军乍听，有点晕，娶丹丹？他压根没敢想过！是，他平时喜欢多看丹丹两眼，只是觉得她好看，好看谁不爱看？单丹丹是真正的山丹丹，娇花一朵，自己算哪坨牛粪啊！偷看几眼行，娶，压根就不敢有这癞蛤蟆之想。

毕令军受宠若惊，喜从天降，他好酒好菜，请来三媒娘。三媒娘问哪家闺女，他说是单寡妇的女儿丹丹。三媒娘一怔，直眉愣眼瞅毕令军。

令军羞嗒嗒的，嗫嗫嚅嚅说，三奶奶，你看，这事没谱呢，我也不会找您老来，成了呢，有您酒喝，不成呢……

三媒娘一摆手，甭说了，我去！

听话听音，看事看色，三媒娘立刻明白了其中的玄机。当然，做媒有做媒的规矩，在苑家庄左近，倘若是女方上赶着，媒人对谁都不能把事儿说破，要给女孩留面子。三媒娘喝了二两小酒，满面春色，踮着小脚去了谭香兰家。

三媒娘来回跑了三趟（一趟成事儿，姑娘似乎有失矜持），事定了下来。

令军没有三兄四弟，有多少家底，都是自个的。谭香兰没朝他要七财八礼，只让他打一套家具，做两套铺盖，俩人换身新衣裳，定于腊月初六结婚，那天也是丹丹十九岁的生日。

毕令军这些年，一人挣，一人用，他省吃俭用，虽不富裕，手头也算宽绰。他请人打了家具，粉刷了屋子。他把该置办的行头铺盖折成现钱，请三媒娘转交给丹丹，让她自个买，自个做——丹丹手巧没人不晓，请人做，她一准看不上眼。

腊月初六这天，令军像做梦似的跟丹丹拜了堂，成了真正的夫妻。苑家庄每家差不多都来随个份子，这些年，毕令军虽然老哥一个，人情世故他从不落过儿；也有没来的，令军倒没必要放在心上——丹丹是他老婆。

结婚三天，新人回门。令军往丈母娘屋里一站，说也怪，丈母娘咋看，觉得俩人咋般配。

闺女商量妈搬过去一块住，谭香兰说等过了年再说。

谭香兰不想小两口刚结婚，有她掺和着，多有不便。

转年开春，令军找几个人，七手八脚，把谭香兰的东西搬到自家，两家合二为一。

丈母娘住东屋，小两口住西屋。

3

其实，谭香兰得了那场大病，不完全是因为女儿的死，主要还是外孙子的死，一下子击倒了心力憔悴的她。

谭香兰出院半年多，身体恢复得不错，脸色也变得红润许多。但是，她老是做梦，梦见的不是丹丹，总是外孙子得福。第一次梦见得福的时候，孩子坐在山坡上，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她跑上山坡，喊得福，边跑边喊。得福看看她，冷冰冰地说他不要姥姥，要妈妈。后来，她又做好几次这样的梦，得福一朝她要妈妈，她就立马醒来，浑身冒虚汗。

当地的风俗，未成年的孩子夭折，不能和父母埋在一个坟地。谭香兰老做这样的梦，觉得孩子在那边也许太孤单，大概托梦是要她把自己埋在妈妈身边。她不好意思跟姑爷说这话，梦得多了，有一天，俩人吃着饭，她试试探探把梦中情形说给姑爷。令军听了，倒没有多大的反应，半天才说，是您老想他。

得福在她梦中的话，似乎成了谭香兰的一块心病，趁姑爷下田劳动，她也曾跑到后沟里，在孩子的坟头烧纸，哭着安慰外孙子。可是，她还是老做孩子找妈妈的梦，孩子一喊妈妈她就醒。

谭香兰也不顾风俗不风俗的，便偷偷缝了一条布口袋，趁姑爷下田时，她把孩子的骨头从坟里扒出来，装在布口袋里，又将坟土填回原处，然后悄悄埋在女儿丹丹坟下边，用土填平，踏实。这在风俗中也说得过去，儿子就是给妈顶脚的。可她怕姑爷生气，也怕姑爷起疑心，又将女儿坟周边的细草通通除掉。她花了两天时间，把这件事做得，才了却一件心事。

孩子和妈妈“团聚”了，说也怪，她再没做过孩子找妈妈的梦。 姑爷几个月没去丹丹的坟地。他倒想去，每次要去，都让谭香兰挡住了，说不年不节，不要老去坟上烧纸，她一个年轻轻的人，烧那么多纸，外人看着也不像。这话是丈母娘说，毕令军没得话说，若是别人说，他不骂人八辈祖宗才怪。直到下了大雪，令军才给老婆烧了点纸。得福埋在丹丹的脚下，令军全然不知，谭香兰一直不敢说。

丹丹跟令军结婚不到一年，他们的孩子得福就出生了。

本来，小两口的日子过得很甜，结婚两三个月，从来没拌过嘴。后来，丹丹发脾气，令军也只是嘿嘿一笑，权当老婆撒娇。当妈的说闺女，闺女冲妈白楞眼珠子，说你惯着他，看他不上天！

新娘子脸都是红扑扑的，尤其怀了孕。但丹丹的脸色有点发苍，白眼仁常带血丝儿。丹丹的幸福感渐渐掺杂上了烦恼，不值当点事儿，说发火就发火。谭香兰不能理解女儿为啥耍蛮，真格骂女儿几句，一骂，闺女对妈也没好气。

丹丹烦不为别的，为两口子睡觉的事。这种事不好当妈说。

毕令军做丈夫，哪样都好，就是有点贪色。

新婚燕尔，男人贪点色，丹丹不说啥。一天一天，他火力不减，也不管她怀没怀孕。丹丹跟他好说好商量，他就软磨硬泡；丹丹拉下脸，他嬉皮笑脸；丹丹骂他，他死皮赖脸，没皮没脸。丹丹什么法都用过，令军却是百折不挠。不管啥时候，一上手就如狼似虎，穷凶极恶。

丹丹一到夜里就发愁。她听说过春药，那是增强性欲的，没听说有让男人败火消欲的偏方，有时，她恨不得找两块石头把男人的东西砸几下，冒点火星子，看他还来劲不！想到这，她苦笑了。身为人妻，不让丈夫近身是不可能的，只能减少次数。减少次数，就得睡在妈的屋里。

丹丹常赖在妈的屋里不走。妈也明白，怀孕的女人，不能没节制，她向姑爷解释：丹丹身子不舒服，想跟我住几天，你大几岁，让着她点，过几天就好了。

令军有点尴尬，红着脸说没事儿，她这两天睡不踏实——我好打呼噜。

……

丹丹回自己屋里一次，后悔一次。她干脆长期住在妈的屋里。

白天，丹丹跟令军也有说有笑。其实，令军看见老婆的肚子一天比一天长大，能理解老婆的用心，只是她若睡在他身边，他板不住，不在跟前，也就罢了。有时，老婆想回西屋住一宿，令军连连摆手，别，别，孩子是大事——这些天，我一个人顺过架来了，你别撩饬我。

丹丹使劲瞪他一眼，又冲他温柔一笑。

为此，娘俩都很感激他。生活上，娘俩对他照顾得更加贴心了。

这样，带带拉拉，直到孩子临产。

孩子顺利生下来，是个小子，不算胖，但一家人欢天喜地。

谭香兰私下里嘱咐闺女，月子里万不可合房，都板着点，坐了病一辈子的事儿。闺女嗔怨地瞪妈一眼，似在怪妈多虑，又像怪自己软弱，嘴蠕动着，想说什么，没说。妈也没深问，这种事，点到为止。

令军也知道月子中不能合房，他挺着，挺着，但身上火气重，挺着挺着，耐不住了。说耐不住，心思老在那事儿上。她跟老婆商量，并保证轻轻的，老婆死活不松口，被子裹得紧紧的。令军躺在一边憋劲，不吭一声。丹丹以为他睡着了，拽开压在身底的被角，伸手给孩子掖被子，令军抽冷子撩开老婆的被窝，翻身骑在老婆身上！老婆“哎吆”一声，又急忙捂住嘴，不敢出声，怕妈听见。开始，他还加着小心，没几下，他就忘了老婆在月子里，任性发泄……

孩子出了满月，丹丹身子更虚弱了。

令军的欲火全消，为丹丹请医用药，细心照料。老婆的病情越来越重，照顾孩子的力气也没有了。

丹丹住进医院，没过几天，丹丹奄有气息，谭香兰话里话外埋怨令军不懂心疼女人。

丹丹临终跟妈说了一些话，大意是让妈不要怪罪令军，说他是好人，等她走后，让妈一定照顾好孩子……

丹丹死了。

令军抱着老婆，哭得死去活来。

谭香兰苦苦为她们母女搭建的暖窝崩塌了！

她打心底恨姑爷，恨姑爷粗鲁，恨姑爷没良心。恨归恨，她不太表现在言语上，人没了，说啥能咋，也换不回闺女的命！

谭香兰精心伺候孩子，对令军照顾得也比较细心。她几次想走掉，但她没走，她答应过女儿抚养孩子，再说，她也真舍不得扔下外孙。她若走了，令军一个大老爷们，也没法照顾孩子，照顾孩子，谁干活？

谭香兰没事老想女儿，一想女儿，就把心思都放在孩子身上，孩子是她对女儿唯一的念想。她一口一口喂孩子，一把屎，一把尿，看着外孙一天天长大。

孩子没吃几天奶水，体格单薄，长得像令军，刀条脸儿，尖下巴，脸色有点黄。

令军对这个儿子，不能说不爱，平时也抱抱，儿子一哭闹，他就烦，一烦，就不抱了。

一家人，老少三代，日子一天天流过。谭香兰对失去爱女的哀痛，渐渐消减，变淡。她见姑爷整天郁郁寡欢，只知干活，回到家，屋里屋外，收拾得规规整整，一丝不乱。他能干的，不让谭香兰通手。谭香兰虽然有恨，但也颇心疼他。心疼，她嘴上不说，尽量瞅空把家里的活计多干一点。

毕令军对儿子是颇寄期望的。他给儿子起了个学名，叫毕得福。得福真没福，好闹病，经常头痛，严重时，口吐白沫，抽得翻白眼。令军上医院给孩子看病，医生说得的是脑瘤，已经不能做手术了，开了一些止疼药，只等着死去。

得福死了，谭香兰亲自送他下葬，刚回到家就背过气去了。令军急忙找车把丈母娘送进医院。

4

出院不到一年的时间，谭香兰确实胖了，像丹丹还没结婚时差不多。有时，她也到邻居家串串门，拉拉家常，也有说有笑，尽管不大笑。

谭香兰的老房子一直没有卖，这些年，苑国才家借住着，也就是胡秀梅二姐家。农村不实兴租房住，住户年年给修缮一下，也算是对房主负责了。谭香兰忽然找到苑国才说要卖房子，留着也没人住。她要价不高，苑国才就留下了。苑国才大儿子在城里打工，家里有些存钱，一次付清了谭香兰的房钱。

农村忙收的时候，正是农户缺钱的季节。苑家庄人都知道谭香兰卖了房子，手里有闲钱，有人朝她借钱，她都用在银行存了死期推掉。

谭香兰帮着姑爷把田里的庄稼收回来。粮食入了仓，谭香兰不知怎么又病倒了。

姑爷领她到省城医院去看病。

没过几天，毕令军回到苑家庄，说丈母娘得的是大病，没个一年半载的治不好，要花很多钱。他把家里的粮食，一颗没留，全部卖光。又把三间房三瓜俩枣，卖给了谭香兰的弟弟。他只带了一只木澡盆走了。其实，令军完全不用带这只澡盆，太大，携带起来并不方便，而且是一只旧澡盆，木料也不是什么好木料，还是单国忠留下来的。单国忠活着时，常跟谭香兰泡鸳鸯浴。人死了，谭香兰还一直用着，丹丹也用过，而毕令军却从没用过，谭香兰用完，就放在自己的房间里。人们不明白毕令军为什么要带一只旧澡盆。

苑家庄的人不大洗澡，夏天，身子发粘，男人都到村南的小河里洗洗；女人在家里用湿毛巾擦擦身子，实在热得不行，几个妇女结伴趁夜到村南小河去洗，但这种情况不多。冬天很少有人洗澡，只有要结婚的人才洗一次澡，也有人过年的时候洗一次，因此没几家人专门预备一只澡盆。

谭香兰无冬历夏都洗澡，只是冬天洗的次数少些。夏天，她天天洗，天热洗，下雨天也洗，不洗澡睡不着觉，习惯了。

谭香兰出门从不穿短衫，在家也只穿一件长袖薄衫。丹丹还小的时候，人们也没见谭香兰怎么风流，一直稳稳当当，不苟言笑。街上有的姑娘穿短裙，着一件小布褂，仅遮住前后心，露着肚脐眼儿，在谭香兰看来，这不过是证明自己还年轻，可以趁时风流罢了。但她是个寡妇，即便她内心并不讨厌这样的打扮，自己却已是明日黄花，更何况身边还有个姑爷，外边有无数的眼睛，咋说也应该恪守本分。

家里只剩姑爷和她，他们东西屋住着，令军一口一个妈叫着，谭香兰还是唤他令军，像一对亲生母子。

一天，令军打田里回来，走到家门口，看见大门外两只狗在“连裆”（交配），他下意识停下脚，看着两条狗腚对着腚，拧来拧去，缠缠绵绵的……

他看了老半天，老半天，直到两条狗断了“裆”，不离不弃地走了，他才怅怅地进了家门。

这天夜里，他身子有点发热，他失眠了……

早晨，他还没醒，谭香兰已做好饭，等了一气儿，他还没出屋。她在门前迟疑一下，吱扭，推门进去。

他还是没有醒。

她走近炕边儿，轻声唤他的名字。

他猛睁开眼——天大亮了。这是他从没有过的，他一向早早起床，丈母娘做饭，他划拉当院子，经管家畜，侍弄门前的菜园。谭香兰不知他失眠的事，以为他病了。她记得，他再累也从没睡过懒觉。

谭香兰俯下身，温和地问，身子不舒服吗？吃了饭，看看去。

他一激灵，“嗯”一声，眼光一下子落在她的胸上。她的两只奶子顶着薄衫，在他眼前晃动。好像有个东西撞了他胸口一下，他感到浑身骨软筋酥，心动神移……

他晃晃脑袋，坐起身，随口说道，没有，有点累了。

……

这个夏天，毕令军的状态不算坏，不像以往那样，一个人独处时，老是发呆。谭香兰有时没话找话，逗他多说点话，话多了就不呆了。她为他做饭也更仔细了，他不爱吃的她不做。渐渐地，两人也不像以往那样客客气气，有时也聊些家长里短的，显得随意又温馨。过去吃饭，各吃各的，现在谭香兰时不时地给他夹菜。他觉得她做的菜真的很好吃。

谭香兰对令军的照顾，有时内心也矛盾，她对他的好，她自己拿不准是长辈对晚辈的照顾、心疼他，还是自己的不幸给他带去压力的歉疚？亦或是对他……

她为他做一些细事时，有时她也想起丹丹，想起丹丹寂寞地躺在坟里。一想到坟，她又想起外孙子。想起这些，她不像以前那么伤心了，丹丹毕竟还有儿子陪伴。有时，她很想把这事说给令军，但她怕他忌讳，没说。

谭香兰一个人在家时，炕上地下，鸡猪鸭狗，菜园子，院子里，忙里忙外。有时，她自己也不知道在忙啥，反正不能闲着，闲着，好胡思乱想。

自打谭香兰生那场大病，身虚的底子一直有，活干多一点就出汗。一进伏天，更好出汗，一出汗，她就想洗澡。有时，大白天她把自己关在屋里洗一阵子，晚上是必洗的。这么多年，谭香兰一直很看重自己的身子。只有她生病的头几天没洗澡，自己能动了，摸索着也擦擦身子。不能下地儿时，撒尿都是他接，一想到自己的私秘曾暴露在他面前，她的脸一阵一阵发烧……

谭香兰每晚等到令军关灯后洗澡，天天洗，一天不落。

谭香兰洗澡不插门，她知道，深更半夜一般没有外人来，来人也不是找她的。姑爷更不会到她的屋来。白天他从不进她的屋，何况晚上。她洗澡喜欢欣赏自己的裸姿，她洗着看着，看着洗着，一盆水，洗一顿饭工夫，有时还要长点。洗完澡，她不用毛巾擦干，站在澡盆里，等着身子干，干了，上炕，擦擦脚，关灯。谭香兰为姑娘时就养成一个习惯：洗完澡，一丝不挂，躺在被窝上面，等睡凉了身子，再穿上小裤，盖上被子。为这，母亲骂过她，一个姑娘家，身上没个布丝儿，四仰八叉，像什么样子？骂了几回，她也没改掉。

那是一个闷热的晚上，谭香兰洗了一阵子，坐在澡盆里捏弄乳头，听得门外有响动，很轻微，不加细听不见，随之，一股熟悉的气味从门缝挤进来——是他！

谭香兰放下手，坐在澡盆里发愣。她不敢往门上看，她怕跟门缝里那只眼光对上。她也想站起身去关掉电灯，但她觉得那样太“暴露”了——家里不是医院。她没动身，坐在澡盆里不住地往胸前撩水，哗啦哗啦，水花四溅，好像跟他斗气，又像要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冲刷掉。她洗了很久很久，水都凉了……

谭香兰躺在被窝上时，脑海里也曾浮现出丹丹的面孔，似乎是一副忧郁的面孔……

可是，第二天洗澡，她依然没有插上房门。

她洗着澡，以为到一定时刻他会闯进来的，就冲他对丹丹的鲁莽劲。他若真那样，她决心对他不客气，给他点脸子看看，骂他“不要脸”！想到这里，她又觉得这样的话不好对他骂不出口……

谭香兰想象的事情没有发生。

后来，一连几天，她都能闻到他的气味，但是，她以为该发生的，却一直没有发生。

暑天连雨，天凉快多了。

下雨天，谭香兰不出汗，不出汗她也洗澡。有时洗得快点，有时洗得慢点，这要看她的心情。

雨一连下了几天，他洗着澡，有时也能听见沥沥淅淅的雨声，那雨仿佛浇在她的心上，一阵一阵，打湿她的心情。她一闻到那熟悉的气味，有点闷，也有点烦……

他却一直没有推开门，甚至没发出一点响动。她呆呆坐在澡盆里的时候，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令人窒息的静。那气味也似有若无。她一动，水声哗哗，那气味就钻隙透缝飘进来，不用通过嗅觉，也能感觉到。她知道，跟着气味飘进来的，还有那火辣辣的眼光，她不敢看门缝，她真怕那眼光的杀伤力，一想，心里就不平静……

她断定他没胆量打开她的门。他越是没胆量，她反而越想他进来，若真进来，她甚至可以不骂他，也不用哭哭啼啼的，可以好言劝他不要这样，毕竟自己是他的长辈。——长辈？此刻，在她的头脑中似乎有点模糊……

当她一次又一次坐在澡盆里的时候，她的脑海中，丹丹忧郁的面孔已经渐行渐远，那种气味不断袭扰她的神经。渐渐，渐渐，她在无可自持中，脑海中丹丹的表情在发生变化，似乎变得有点调皮，甚至有点狡黠……

谭香兰每天洗澡，都能闻到他的气味，倘若她洗得早一点，还没闻到那股气味，她甚至有所期待——她恨他有贼心没贼胆。

谭香兰不想主动打开门，可是，她不打开门，他也许一辈子不会推开她的房门。这种折磨让她很煎熬。有时，她想大喊一声，她不知道该喊什么，喊他滚开，还是喊他进来，似乎都不合适。

她洗着澡，心里一阵阵烦躁，躁得不行，她哗啦哗啦往身上撩水，水花溅了一地。她索性站起身儿——看去吧！

而那气味却消失了。

她又坐回澡盆，把两只脚搭到盆沿儿上，仰着身，半躺在澡盆里。她一捧一捧往胸上洒水，稀里哗啦，声音很大。

那气味又飘进来，而且相当明晰。

她目视对面衣柜镜子里的自己，洗了上身，洗下身。洗下身时，把她那还很好看的脚收回来，站起身。水珠从头发梢低落，滑过乳沟，滚过洁白的肚皮，顺着阴毛的梢头，滴落到澡盆里，溅起一个一个小水花儿，哒，哒，哒……水不滴了，她再慢慢弯下腰，侧对房门，目注双腿，两个奶子垂吊在胸前，影子投到门上。她两手从脚踝向上捋，一直捋到大腿根——她的大腿依然很有弹性。她再直起身儿，闭上眼睛，一手托一个奶子，颠了颠，又颠了颠，两个奶子在她的手掌上颤动，影子在门上晃悠……

她一倾身，抽冷子拉开房门，“吱扭”，门大敞四开——

“进来吧，想看！”

毕令军激灵一下，慌张地直起腰，瞪着眼珠子，张着大嘴巴，傻了！

谭香兰顺势扯过他的手，他的脚机械地挪动着。她把他的手举起来，放在她的奶子上。

他感觉她奶子有点滑，也有点凉。

她冲他笑，她挤着眼笑，笑得像个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