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子花开

桐子花开

小说

●赵华甫

（△图片来源于百度）

清明时节，正是寨子后坡桐子花开的季节。

寨子的后坡，有很多桐子树。桐子树下，有一处荒冢。(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清明时节，盛开的桐子花，在春风吹拂下，从树上飘洒下来，铺满坟头。桐子花花瓣，外白内红，把这荒冢铺成了“花冢”。

寨子上的老人挂亲路过“花冢”前，都会给小辈们讲一个关于“花冢”的凄惨爱情故事。

很多年以前，寨子里有个漂亮的姑娘。姑娘小的时候，就按照当地的风俗跟坡脚寨子的一户富裕人家的男孩订了“娃娃亲”。姑娘十八岁的时候，长得如出水的芙蓉。这时男孩正在省城读书，兵荒马乱的岁月，家中托人送信到省城，谎称母亲病重，叫男孩回家探母。男孩是家中独子，老人想赶紧把婚事办了，了却一桩心愿。

男孩千里迢迢赶到家里，只见母亲身体无恙，而多年未见的未婚妻在家里含情脉脉等他。男孩一眼就看出了父母的用心。但是当时抗战已到最紧要的关头，“豫湘桂会战”失败，衡阳失守，国土沦陷，生灵涂炭。国难当头，领袖号召“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鼓动广大知识青年参军入伍，保家卫国。

按照当时的征兵制，三丁抽一，五丁抽二。男孩在家是独子，本可以不去当兵的。就算国府要他家派丁，按照他家的经济能力，也可以花六七个大洋，买一个壮丁充数。

但是男孩毕竟受过教育，他读过霍去病、岳飞、文天祥、辛弃疾、史可法等等民族英雄事迹，知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当下正是热血男儿精忠报国的时机。他引用汉朝抗击匈奴名将霍去病的豪言对家里人说：“匈奴未灭，何以为家？”说完，男孩就要赶回去。

离家的那一天，正是桐子花开的季节，姑娘送男孩到村口，依依不舍。男孩说：“此去抗战，生死未卜。你回去吧，遇到好人家，你嫁了！” 姑娘眼泪哗哗流，她摘了一朵桐子花，递给男孩说：“我的心就像这朵花一样，内心是红的。你一定好好的回来，我等你！”

男孩回到省城，参加了青年军，从此杳无音讯。后来抗战胜利，国共内战，全国解放。每到桐子花开的季节，姑娘就会在村口默默等候她的未婚夫回来。可他一没有回来。

这时村里流言四起，有人说她的未婚夫早已死在了缅甸的战场上。又有人说她的未婚夫根本不爱她，他在省城读书时，已经跟一个女学生好上了，现在已经去了台湾。还有人说，抗战胜利后，他不愿看到国共内战，已经出家当和尚去了。很多人来劝她，不要等了，嫁了吧。还给她介绍婆家。她不为所动，坚持等着，他相信她的未婚夫会回来的。

可这一等，等不来她的未婚夫，却等来了无尽的批斗，因为她曾经有一个在国民党当兵的未婚夫。当时有人劝她，只要她愿意嫁给村里的贫协主席，她就不受批斗了。贫协主席三十出头，解放前因为家里穷，一直没有婚娶。过去他也暗暗地爱慕过姑娘，怎奈过去家里穷，想都不敢想。现在解放了，穷人当了家，自己也当上了贫协主席，也该配得上姑娘了。

姑娘的父母也劝姑娘，你不小了，这贫协主席人挺实在的，你就嫁了吧，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

可是姑娘就是不听，她坚持等下去，却等来一次比一次猛烈的批斗。

又是一个桐子花开的季节，被批斗的姑娘拖着疲惫的身躯依然在村口等候。劝她嫁的人依旧踏破她家门槛，她实在承受不了。就在那天晚上，她就吊死在寨子后坡的一棵桐子树上。家人就把她葬在桐子树下，面朝她送走未婚夫的方向。

因为这样的死法是凶不是吉，她的坟无人管理，多年以后她的坟茔就成了一座荒冢。没有碑记，没有墓志，也没人来给她挂亲祭祀，只有这个时节盛开的桐子花，在春风吹拂下，纷纷向她的坟头飘落，仿佛寄托人们的哀思。

每到这个时节，这个凄惨的故事又在寨子里重复讲述着，直到今天。

（2018年7月29日星期日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