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从军征

我叫任云起，还有三天我就已满八十岁了。

我衣着褴褛，持着一根大拐杖步履蹒跚，正努力地想某个方向走去。迎面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我，还以为我是乞丐。

我的眼睛不太好使了，看东西都感觉模糊一片。我越向前走，就越觉得眼前有一片暖橙色。我停了下来，拉住了迎面而来的一位年纪比我略小的老者，问道：“这、可是菊花村？”他答是。

掐指一算，我已经快六十五年没有回过这里了——这是我的故村。村口的这一大片一大片丛菊还是像记忆中看到的那么鲜艳漂亮。那么多年的军旅生活，这些菊花有无数次出现在我的梦里。

“大兄弟，听你的口音，你好像是这里的人，可我好像没见过你的样子呢？”他问起我来，打断了我的沉思。

“是的，我是这村的任家的人任云起。”(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这人听后，莫名激动起来：“原来是云起兄啊！还记得弟弟我吗？我是你邻居家的小弟弟张五啊！我比你小了十多岁，小时候你还抱过我哩……云起兄你终于回来了！”

往事一件件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游走他乡多年的我，生活中一直充满了劳累、惊险、杀戮、武斗、血腥……其实，我原也有个幸福的家庭。

那年我十五岁，和父母弟妹、祖父母一家七口生活得其乐融融。那时祖父不是很老，他负责在家里种地；父亲还年轻，到处奔走挣钱养家糊口；而祖母和母亲都是待在家里做做手工活。而我这个长子就特别悠闲的啦！每天在家除了给全家人做饭，，就是陪着一双弟妹去玩。

云天十岁，是个调皮鬼，小妞儿七岁，脸蛋可爱得像一朵玫瑰花般。我们这仨孩子在这个山村里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尽情享受童趣，完全不知外面的世界和这里已如冰火两重天。

我们这些乡土人家日子过得虽是清贫，经常吃着粗粮野菜，但还算是衣足饭饱，我们的每一天都是幸福的。

我是长子，都十五了，祖父母、父母都还把我当成小孩子那样看待。母亲总会帮我缝补衣服，每当我做错事父亲要责骂我时，母亲与祖母总会很快站到我跟前护着我。

可是，战争终止了我的幸福生活。

朝廷要去征战越国，要在全国大范围征兵。我，应征入伍。一夕之间，我从家中的娇儿，成为了远赴他乡征战的兵丁。

那天早上，全家人送我出村门。母亲、祖母她们一路哭嚎着，云天也哭得不成样子，小妞儿的脸庞就像沾满了露水的玫瑰花。

临归队出发时，我紧握着大家的手，又摸了摸弟妹的头，笑了笑劝慰他们：“没事，我很快就会回来了。”

我深情的回望了这六个至亲的人，然后走进军队中，消失在他们的眼前。

“云起！云起啊……”

“哥哥……哥哥……”

“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一阵令人心酸的哭喊声传来，我偷偷的落下泪，我竟没有想到，下一次见面，就是阴阳两隔了。

天真年轻的我还真的以为我很快就能回家了，可谁知，长战未休，短战不断。有无数次穿梭在腥风血雨中，无数次死里逃生。

每天都生活在心惊胆战、提防敌人中，战争使我变得麻木，不知不觉，我才发现我的青春全都耗在军营里了。

当岁月的痕迹爬上了我的脸庞，我变得不再灵活，可他们依旧不愿放过我这个半个身子已进棺材的老兵。

我的气力已不如那些青年兵士，便退居二线，在部队当伙夫。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二十多年这样，我老掉牙了，跑不动了，他们才肯放我走。我才走回来，回到这个我数万天日思夜想的地方。

我问张五：“那……我的家中，现在还有谁？”

“喏，那边一个连着一个的烂坟头就是你家人们，旁边的那个长满杂草的烂房子就是你家。”他接着说：“你走后约莫六七年，你弟弟云天被远征齐国的军队给强行征走了，你走后全家人都指望他来为你们家传递香火。你父亲当时也不年轻了，身子骨不好，自己两个儿子连续被强行征走，杳无音信，又没几年就悲愤交加去世了。家里的重担全压在你母亲一人身上，照顾你那双年迈的祖父母，还有你的幼妹，到其它大户家里做女佣以维持生计。过重的家庭负担、对你们兄弟俩的思念而积劳成疾，很快她就病逝了，紧接着你的祖父母也相继去世。你的妹妹当时正值妙龄，出落得非常美丽，村里的王财主家的傻儿子想要占有她，她宁死不从，被财主家逼到走投无路时，便自尽了。在云天出征十年之后，他阵亡了，尸首被带了回来，和你的家人们埋在一起……”

我拖着沉重的步伐，终于走回到我做梦都想回的家，可眼前的一幕却把我吓坏了——昔日我那温馨的小家，已成残垣断壁，吃饭的那个庭院长满了荒草，石块搭的饭桌也早已腐烂。在我不经意间，三两只野鸡从房梁上飞下我眼前，野兔野狗在烂房和杂草中到处乱窜……这还是记忆中我的家吗？

到了饭点，我随手在庭院中采了野谷子和野葵菜，搭了个小灶给做熟了来。

菜羹都熟了，我端起来，刚想叫我的家人们出来吃饭。一抬头，我看到了这满目疮痍，惨屋断壁，才想起来，我任云起已经是个举目无亲的孤儿了。

看着父亲、母亲、祖父、祖母，还有弟弟妹妹的坟墓，我喃喃着，凝住了，两行大泪不觉地落下，打湿了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