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

云深不知处

小说

赵华甫

县城学校开学的时候，老德一家搬进了县城。

那天下午，老福路过县城三小门口，刚巧遇到老德在学校门前接孙子。

老福问：“老德，在这里搞哪样？”(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老德指着身边的孙子：“来接孙崽呢！”

“孙崽都这么大了，到这里来上学了？”老福说。

“嗯，七岁啦，上学了。”老德说，云雾寨的学校撤并了，孙崽小，正愁没学上呢。可好我们家是贫困户，感谢政府的异地扶贫搬迁政策，我们一家搬到了后坝移民新区。我们一家五口，得一百个平方，房子宽得很，比云雾寨的老房子好多了。说着，老德邀请老福，去我们家看看吧！

老福正好去后坝移民新区看他的帮扶户入住情况，答应和老德一起过去。

今年是全县脱贫攻坚关键的一年，县城里的每一个干部都有帮扶任务。县级干部帮扶9户，乡科级干部帮扶7户，一般干部帮扶5户。老福是科级干部，虽然改为非领导职务了，但还享受科级干部待遇，仍然要帮扶7户。在他帮扶的7户中，有2户贫困户响应易地移民搬迁扶贫政策，也搬进县城来住了。政府补贴给贫困户住的，老福去看过那房子，确实好得很。

“都搬来了？”路上，老福问。

“都来了。崽和媳妇还在外省打工，我和老芝来带孙崽上学。老芝坐不住，在小区跟人家打扫卫生呢。”沿着新修建的大街，老德一边嘱咐在前面蹦蹦跳跳的孙子不要跑远，一边回答老福，脸上绽放出幸福的笑容。

不一会，来到移民新区老德的新房。老德打开房门，房间宽敞明亮，崭新的窗帘、沙发、电视一应俱全。老福一看，比自己的居室还好呢，不由称赞说：“房子真好！”

进屋老德找一双鞋递给老福，自己也换了一双鞋。老德招呼老福入坐。孙崽伸手就往茶几里的果盘抓糖吃，老德骂他：“不洗手就抓吃，一会你奶奶来了，不骂你就骂死我！”

老福笑着说：“在他吧，小孩子，不干不净，吃了不生病。我们小时候不是也一样，山上的野果我们从来没洗过，抓着就往吃进嘴里吃，现在不是也没事。”

孙子听到这话，就要剥糖进嘴里吃。老德拉着孙崽的小手臂说：“不给叔公一个水果，自己只顾吃，没大没小，不懂礼貌！前几天老贵叔公来，我教育了你一回，还不长记性！”

孙子赶紧给老福递一个桔子，说：“叔公，吃桔子！”说着又递给老德一个。

老福夸老德的孙子有礼貌，懂事！又问老德：“老贵来过？”

“嗯，来过，”老德说，“刚刚分得房子的时候，上级要求要买窗帘、沙发、电视、床铺和炊具才能入住，我刚来县城，不知道在哪里买，就打电话给老贵。这些都是老贵帮联系的，他还开车送货过来。”

老德和老福、老贵从小一起在云雾寨长大。小时候老福家按照云雾寨的规矩，和老芝家订了“娃娃亲”，老芝就成了老福还没过门的媳妇。老德和老贵还经常嘲弄老福和老芝他们两个。

后来老福读书读得好，考上省城的中专学校，认识了班上的姑娘冯云，老福就毁了和老芝的婚约。毕业分配回县城工作后，老福与城里姑娘冯云结婚了。老福自知无脸见云雾寨的父老乡亲，好长时间不回到寨子。

老福毁了老芝的婚约后，老贵暗自庆幸，他先找老芝谈婚。老芝经历了老福的毁婚，只想找一个老实人结婚过日子。她看老贵胆子大，怕今后不可靠，没有答应老贵。这时老德也暗暗追求老芝，老芝就答应了老德的婚事。

老贵追求不到老芝，一气之下离开了云雾寨，前往山外打拼。他发誓不出人头地不回云雾寨。

老贵来到县城，在街上搞过搬运，到建筑工地做过苦力，挨家挨户收过破烂，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有时候找不到吃的住的，就到老福的住处来“打游击”，混一顿饭，歇一个晚上。

后来老贵拼命干活，有了点积储。他在搬运时，认识了搞百货批发的老板，老板传了他的生意经，他就在县城租个小门面搞百货批发兼零售。

老贵勤快，送货上门服务好，很快赢得了顾客的青睐。他的生意越做越大，十多年后在县城盖了五楼一底的大楼，拥有自己的门面，还买了车。云雾寨的乡亲们都很羡慕他！夸他能干。

那时候老福住的是单位安排的宿舍，只有前后两间，很窄。前面一间是饭厅兼做客厅，后面一间就是两口子的卧室。每次云雾寨的乡亲来，就在前面的一间吃完饭，将就着歇息。乡亲们来多了，冯云有意见，老福都忍着。

有一回，老德来县城买种子，排了一天的队，买到种子时天已经黑了，老德无去处，就去老福家里找地方休息。

那时候老福的女儿刚出生不久，家里本来就凌乱。冯云看见老德登着两脚泥巴进屋来，心理很不高兴，一点没给老福好脸色看。老福忍着，第二天送走了老德，夫妻俩吵了一架。从此以后，云雾寨的乡亲很少来老福家。即便后来他们买了大房子，乡亲们也不来。乡亲们说，来了难脱鞋。乡亲们要来，也到老贵家去了。

老福正在胡思乱想，老德家的房门打开了。老芝进门来，看见老福，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说：“是老福吧，今天怎么错路？”

“嗯，和老德一道来的，顺便过来看看我帮扶的贫困户！”

虽说时隔二十多年，老福面对老芝还是有点尴尬。

“我还要去看看我的帮扶户。”说着起身就要走。

老芝见状，有点着急，说：“去哪里？我煮晚饭吃了再走！”

老德拉住老福说：“坐坐坐，我打电话也叫老贵过来，一起吃个饭。几十年没在一起吃饭了，难得今天凑巧有这个机会。”说着就掏出手机拨老贵的电话。

老芝在一边接着说：“喊你家冯云一起过来吃吧，乡里乡亲的，一起来聚聚。”

老福淡淡地说：“离了。不喊了。”

老芝有点不相信，脱口说：“怎么会啊？不是开玩笑吧，几十年的夫妻，感情不是很好的么，怎么说离就离了？”

老福依旧淡定地说：“好什么好，都是因为她，看不起云雾寨的父老乡亲，得罪了不少乡亲啊。过去不离，都是看在女儿，勉强过着。现在女儿大学毕业了，到外面工作了，我也该放手了。现在一个人，无牵无挂！”

“哎哟，你们这些有文化人啊，说离就离了，不晓得怎么说你们好？”老芝说。

这时老德打完了老贵的电话，说老贵关一下店门，带着他老婆一起来。

老芝又说：“这老贵啊，听说现在还会用手机玩微信了，天天跟过去相识的女人对山歌。对多了，花心了，背着他老婆去和女人见面，被他老婆抓住了，吵了一架。笑话都传到云雾寨去了。你们这些男人啊，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老福站起来，说我还是要去看看我的帮扶户入住情况，老贵来了，再回来吃饭。

老芝叫老德留一下老福的电话，一会老贵来了好打老福的电话。

老福出去转了一圈，看了他的帮扶户，都住进了移民小区，也放心了。

这时老德打电话来，说老贵到了。老福回来，看见老贵夫妻已在屋里坐着。

老贵说：“怕你回去了，不来了。”

老福说：“去哪里啊，难道还回云雾寨去吗？得罪了那么多父老乡亲，云雾寨我是无颜回去了。”

老贵说：“你们谁爱去谁去，反正我是不回云雾寨了。那里的苦还没受够吗？再说云雾寨哪有城里好玩！”

老贵的老婆打断老贵的话说：“谁像你，不老不小，只知道玩。”

老福说：“我还是想回去的，可我崽我媳妇要了这移民房，按政策，家里的老屋都拆了，我是回不去了。”

这时，老芝从饭厅出来，说：“你们几个，还在感叹什么，快点进来吃饭了，孙崽等不急了。”

老德说，嗯，好，吃饭慢慢说。大家一起走进饭厅吃饭。

（图片来源于网络）

2018年12月30日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