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四”

小说

赵华甫

彭大从小有点懒，这在我们九层坡是出了名的。

小时候，彭大每天早上都要睡懒觉。寨子上的杨老等年龄比他小，早早就出门去砍柴割草，每当路过彭大家门口的时候，都要喊一声：“彭大，砍柴去呀！”害得彭大的父亲每天早上骂彭大懒，夸别人家的孩子勤快。

有一次彭大家的小猪仔出圈里跑出来了，他奶奶一个人赶不了小猪进圈，就喊彭大来帮忙：“大，大！快来后阳沟帮我赶小猪进圈吧！”

彭大在床上躺着，假装没听见。奶奶再喊他：“大，大……”(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他答非所问的回奶奶说：“我帮你提马褂？”

奶奶见叫不动他，懒得跟他扯，只好自己去赶猪。

还有一次，彭大的父亲在屋顶上捡瓦，要彭大帮他递瓦上去。彭大在屋里躺着，他老爸喊他：“大，大，起来帮我递瓦。”

他在床上还没睡饱瞌睡，不耐烦地说：“喊阿爸搞哪样？”

他老爸生气地说：“你说你是‘阿爸’，你今年有多大？”

“‘阿爸’今年八十四。”

老爸一听，气得大骂他忤逆不孝！

从此，彭大有个绰号叫“八十四”，在我们九层坡叫得很响亮。我们寨子里的人都把彭大当笑话，人家年年长大，只有彭大年年还是八十四。

其实，彭大也和同龄人一样，也在逐渐长大。长到十一二岁的时候，按照我们东家人的习惯，长到这个年龄，也适合订一门“娃娃亲”了。眼看寨子上年龄比他小的伙伴杨老等他们，家里都为他们订了亲事，彭大很着急，回家找父亲要订“娃娃亲”。

他父亲说：“过去我们家里穷，你妈都是我自己接来的，谁给我订‘娃娃亲’？有本事自己讨去。”

彭大觉得无趣，从此不敢在向父亲提“娃娃亲”的事。由于彭大懒的名声山里山外都知道，直到寨子上比他小的邻居杨老等都娶媳妇成家了，他却一直还没成亲。

成年后的彭大父母已经去世了，他孑然一身，生活困难，姚村长只好安排他去当护林员，管护我们九层坡那几千亩的山林，一年有一千二百元的报酬，也能勉强支撑他的生活。

彭大管护山林十多年，邻居杨老等的儿子已经长到十六七岁能出门打工了，杨老等不想外出打工，想在家清闲一点。有一天，杨老等和彭大闲聊，他问彭大，当护林员一年多少钱？

彭大告诉杨老等，一年一千二百元。

杨老等一听，惊得瞪大眼睛说：“还是一千二百元一年呀？十多年过去了，还是那点钱，你被姚村长哄了，搞不得，搞不得！”说着，连连摇头。

第二天清早，彭大就去村委会找姚村长，要加点工钱，不加就不干了。姚村长说，现在大家都出去打工了，村里没人砍柴割草，你当个护林员很清闲，你一天到晚在家里睡觉，十天半月不去山里一趟，要想加钱，没门！想做就做，不做算逑！

彭大听了姚村长的话，心里不舒服，硬气说：“不做就不做，谁才稀罕做！”说着头也不回地离开姚村长的办公室而去。

彭大前脚刚走，杨老等后脚就走进村委会姚村长的办公室，央求姚村长说，我们九层坡几千亩山林，没有一个人管护不行啊，这个护林员，彭大不做我来做，一分钱不增加，保证比他管得还好。于是，姚村长架不住杨老等的软磨硬泡，把护林员这个差事让给了杨老等做。

过几天消息传到彭大的耳朵里，彭大才知道自己上了杨老等的当。彭大想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再去找姚村长，找一份事做。

这时姚村长刚刚换届当上村支书，心里正高兴。这时彭大来找他，说自己上了杨老等的当，不该放弃护林员这个差事。现在在家无所事事，穷得无米下锅，还得请姚支书帮帮忙。姚支书想，我们共产党员不能让穷人饿死啊，这个忙一定要帮。姚支书考虑了一下，决定安排彭大在村委会守大门，兼做保洁，有时村委会开会办伙食，他也帮着炒菜，每月400元，比那护林员，收入还高一点，生活也很快乐。

再说那杨老等，谋得护林员职位以后，他哪里是真心守护我们九层坡那几千亩林地，他其实是想偷偷盗卖我们林子里边那些珍稀古树。一次两次三次，事不过三，杨老等偷盗珍稀古树的事传到姚支书的耳朵里，姚支书很生气，但苦于没有证据，只好打电话报告了林业派出所，派出所的警察蹲守了好几个晚上，终于把杨老等逮了个正着，逮到犯罪团伙4人，杨老等被判了五年徒刑，老婆气跑了。

杨老等的儿子杨水金打工回来，他的父亲服刑去了，母亲不在家，杨水金无人管束，仗着打工回来手里有几个钱，闲来无事，就专门往县城的月亮沟跑。那几年月亮沟的个别洗脚店、理发店里有些涂脂抹粉、丰乳肥臀的女人，专营一些男女之事。杨水金迷上了店子里的女人，回来之后，跟彭大津津乐道，逗得彭大心里痒痒的，巴不得姚支书快点发工资好去月亮沟试一试。

终于盼到发工资了，彭大跟杨水金去月亮沟试了一回，他觉得这辈子没老婆也值了。然后又盼望着下个月发工资，自己再去逍遥一回。后来有一次，警察正在扫黄，正巧碰到彭大在店里和女人云雨，把彭大和女人抓了起来，问彭大是哪里人，彭大照实说了，警察打电话喊姚支书来接人。姚支书把彭大接回来后，骂了彭大一顿，说他伤风败俗，把他给辞了。

彭大回到家里，每月少了400块钱的工资，生活又回到无米下锅的穷日子。彭大一下子老了很多。

好在这几年搞脱贫攻坚，经彭大申请，寨里群众评议，他成了贫困户，政府有低保给他兜底，给他修了房子，帮他交了合医，他不愁吃不愁穿，医疗有保障，住房有保障。姚支书心里还是那句话，我们共产党员不能让穷人饿饭。但当他面对彭大的时候，他还是板着面孔对彭大说：“再跑月亮沟，老子取消你的低保。”彭大连声说：“不敢不敢！”

现在彭大每天乐呵呵的，逢人就说：“现在政策好了，我最少也要活到八十四岁！”

(2020年8月10日初稿于麻江)

作者简介：赵华甫，男，畲族（东家人），贵州麻江人，乡村教师，黔东南州作协会员、麻江县作家协会副主席，华文原创小说签约作家。教学之余，喜欢文学和畲族文化研究，出版畲族文化研究文集《走进阿孟东家人》、散文集《畲乡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