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先生请吹手

王艾迎

世界很大，无奇不有。有爬灰的，有娶丈母娘的。而宋先生宋有功，做的事情更为奇怪，为自己预定了送葬的吹手。村里的人一片哗然，觉得这老汉真是疯了。

宋有功是一位农民，72岁了，岁月在他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村里人尊重他，称他宋先生。无论何时，他都笑眯眯的，从来不生气。他的手虽然粗糙，但写得一手风骨挺立的毛笔字，与一些书法协会会员的字相比，也不输几分。村里谁家有红白喜事，都喜欢请他择个黄道吉日，写些对联。他给人介绍对象，也不抽成。最多，抽人家几根香烟。人家硬要给他一点钱，他经常是脸红脖子粗的，坚决不要。仿佛那些人是来行贿，给他脸上抹黑的。他觉得，他给人帮忙，只是举手之劳，不花费多少成本，收了人家的钱，就不道德了。这惹得家里的人不太高兴，觉得他大脑有问题。

宋有功只有一个儿子，叫宋胜利，50岁了，经常在外地打工。两个孙子上了大学，一个还在读研究生。这是他特别骄傲的事情。他觉得，他的两个孙子继承了祖上贡生的血脉，算是有了一点功名。他的妻子50多岁脑出血去世了。他和儿媳妇文娟在家里生活。他感觉挺幸福的。

前几年，他的身体出现问题，心慌气短，腿也肿了。儿媳妇送她去看病，发现他患了冠心病，肺上也有点问题。他住了几次院，病情明显减轻。后来，他懒得去住院了，只是去药店买一些过去吃过的药。他想，全国有多少老人，大家都躺在医院里，让国家掏钱，那还不把国家的钱花空了。国家那么大，还要干别的事情，钱从哪里来呢？自己住院了，还要麻烦儿媳妇伺候自己，真不方便。俗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叫你来报到”。自己72岁了，自己得早点准备后事，省得儿子到时手忙脚乱，辛苦奔波。

上一月，宋有功头晕，心慌，气短，走路感觉腿很重。他知道，自己的冠心病又犯了。儿媳妇文娟要他去住院，他坚决不去，只买了一点西药，抓了几副汤药。古人讲，知行合一。宋有功真切地感受到，现在自己得赶紧行动了。他叫来两个侄子，把给自己做的棺材抬到院子，把外边漆成黑色，把里边漆成红色，晾干后，抬进屋子，用彩条布苫了起来。又跑到镇上的石碑店给自己刻了一个1米2高的碑子，他拿上毛笔，把内容写了上去。石匠把碑子刻了，只空了去世的日期。他又去县城的寿衣店给自己买了一套寿衣，用塑料袋子装好，放在卧室的箱子盖上。(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文娟越来越疑惑，她说，“爸，这些都是我们应该给你准备的，你倒自己先给自己准备了。这让庄里人会笑话我和胜利的。”宋有功笑着说，“笑话啥，谁准备都一样。胜利在外打工，你在家里还有地里活、家务事。我闲着没有事，把这些东西准备准备，到时免得仓促。”

老宋把自己的日程排得满满的。他到文具店里买了几张白纸，在桌子上叠好裁开，写了八九副对联，灶房、大门、客棚上贴的都有了。他又在村子找了几个打墓的人，大家都好生奇怪啊。有人问他，“你不是好好的活着吗？打墓的事情，说得有点早了。到时候，我不一定在家啊？”宋有功胸有成竹地说，“那时候，你一定在家。你要保证随叫随到。”那人回答，“凭你的人缘，这个忙我一定得帮”。

晚上，老宋一声接一声咳嗽。文娟进入他的厢房，大声问，“爸，我看你病得不轻啊，明天我送你去住院吧。”宋有功答道，“不要紧，我只是感冒了。买点感冒药就行。明天，你给胜利打个电话，让他请个假回来看看。他几个月都没有回来了。”文娟说，“行。”但她心里嘀咕着，胜利回来也没有什么事情啊？

第二天吃过早饭，宋有功坐上公交车，来到县城的铁货市场，买了几片烂铧和几个麻麻钱，装在布袋里。就向一家纸货店走去。那店的门口挂了一个木牌，写着“预定吹班”。吹手李氏，正坐在门口抽烟，看见宋有功，高声喊道，“宋先生，今个上街干什么？”宋有功喘着粗气，说，“我订吹手。”李氏问，“给谁订，啥时间？”宋有功说，“给我订。”李氏说，“你不要胡说了，你不是活着吗？你到底是人还是鬼？”宋有功说，“今天我是人，明天就是鬼。”李氏说，“你开国际玩笑，我在吹班几十年了，还没有见过自己给自己订吹班的。除非你想自寻短路。你可千万不能自杀。”宋有功嘿嘿一笑，“咱两个认识几十年了，我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我做这样的事情，就不是个正派人了，就给儿和媳妇难堪了。儿和媳妇对我非常的好。我这样做有必要吗？”李氏说，“订吹班，得有个具体的时间。你能知道你啥时间上西天？”宋有功说，“就在明天。你看，我把立碑子用的铧片和麻麻钱都买下了。”说着，打开了他的布袋子。李氏问，“你凭啥说，你明天就要走了？”宋有功说，“你看我指头上的血几乎都没有了。”说完，宋有功交给李氏100元的定钱，“九月十八待客，十九安葬，十七下午你们带上东西就来。价钱就是那个老价钱。不能误事，不能整我儿胜利。”李氏说，“我一定按时来，到时候，如果你还活着，我们就狠劲吹，把你直接吵死。”宋有功笑着说，“我一辈子没有说过假话。你们来了，吃好喝好吹好，要不，我就从棺材里爬出来骂死你们。”

回家吃过饭，宋有功对文娟交代了碑子、吹手、打墓、贴对联的事情，还把他的存单、银行卡及密码一并交给了文娟，并问，“给胜利打电话了没有？让他请一周多假赶紧回来，给孙子晚一点说”。文娟感到事情严重，立马给宋胜利打去了电话，还叫来了邻居和主要的亲戚。

大家劝他看病去，他说，“不要紧，你们都回去。我上了一天街，有点困了。如果我死了，你们不要太伤心。人人都有死的一天。我活的岁数也不小了。文娟是个好媳妇，对我很不错。我死了，任何人都不能埋怨她。”大家还在旁边说话呢，宋有功就睡下打起了呼噜。

第二天早晨，宋有功迟迟没有起来。文娟急忙跑过去，宋有功身上已经冰凉，咽了气。文娟哇地哭了起来，邻居也都过来了。大家赶紧拿出放在箱子盖上的老衣，给宋先生穿上。文娟又给胜利打了一个电话，他已经坐车正在往家赶。大家手忙脚乱地从老宋的柜子拿出他买的白布，给亲戚和晚辈剪裁。万事俱备，只差再叫一个阴阳先生和待客一摊子事情了。

但也有人说闲话，有的怀疑他喝了农药，有的说他服用了过量的安眠药，还有的说他是上吊勒死了。说啥的都有，不一而足。

宋胜利回来了。他和大家一块仔仔细细地查看了老人的身体，没有任何证据证明，父亲是非正常死亡。他佩服父亲高超的智慧，体会到了高度的父爱。他从来没有听过那位老人把自己的后事安排的如此严密。这令他十分愧疚。他跪在父亲的尸体前边，大声嚎哭，几次换不上气来。他自己只想着在外挣钱，对父亲留意太少啊，连电话都很少打。自己真是不孝之子啊。父亲太伟大了，在世界上，几乎没有像他那样无微不至的父亲。临死前，还给儿操着心，怕儿多跑路，怕儿累着。宋有功的两个孙子也回来了。大孙子边流泪，边在手机上默默地写了几行诗歌，悼念爷爷：“你是春天的雨，滋润禾苗。是冬天的雪，为小麦盖被。你是参天的大树，给后人遮挡风雨。你是善良的菩萨，播种纯洁的甜蜜。”

吹班在九月十七下午来了，他们既好奇又伤心，个个鼓足了气，挥动着手中的乐器，唱着最忧伤的歌曲，悼念着这位不平凡的老人。特别是李氏，他吹着锁啦，围着宋先生的棺材走了一圈又一圈，他觉得宋先生是他一生中最智慧的父亲，也是把自己一生的精力奉献最为干净的父亲。宋先生也是他最要好的朋友和知己。他要让宋先生知道，他没有爽约，完成了他最后的遗言。

宋先生安葬了。但他为自己叫吹手的故事，在周边流传了很长的时间。打墓的那几个人，都说宋先生是神仙，投胎到人间，前知生，后知死。有人说他是先知先觉。有人说他是现实生活中的诸葛亮。多数人说他没疯，洞明世事，是世上最好的父亲，不亏宋先生的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