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晖小说《两半》第五章掷地之声

第5章 掷地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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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后，苟书记期待着他的讲话产生电闪雷鸣的效果，等了一个多月，等来的是一场讥抨。少壮派也好，元老派也罢，没有一个人主动请缨，理由很简单，说他讲的他自己首先就做不到 ，是冠冕堂皇的政治秀 ，听多了，听滥了，听腻了。官油子们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说都啥地步啥年月了，还陈谷子，烂糜子的，给井冈山驮过枪炮的骡马孙子辈都当商品牲畜宰了，中美战略合作，中日友好都多少年了，大陆，宝岛搁置前嫌，亲密来往，还一副刻骨仇恨的样子，麻眼客，不识秤，辩不来狼是灰的还是黑的，指甲长了把蒜剥下，少在主席台上放黑烟熏人。一些退槽的政痞子公开百姓中发表演讲 ，啊呀呀，现在的头儿一个比一个能吹，别啥能耐没 ，就练了一张嘴，简直比老梁还会说，又一个光嗡嗡，不揍蜜的狗头蜂儿。

苟书记盼了一个多月，盼来盼去盼了一个透心凉。

这后不到十年 ，M地区的头儿走马灯一样换了几任，提起L县一把手的配备都摇脑壳，咬牙子，紧呼吸，嘴哆嗦，脸泛黄，血倒流，腿打弯。L县，成了一片悬在剑下的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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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入二十一世纪这年，M地区的一把手又换了面孔，省委办公厅副秘书长郑恺被下派任职。他在省委工作期间，对L县的告状早有耳闻，亲自批转，传送，处理过一些上访件。加上，前两任都是省委下去的，他们之间有来往，又跟着省上头儿下M地区，对M地区还是有所了解。

郑恺到任后，在他的调研行程中，把L 县放在了首位。作为省委机关的大手笔，大头儿身边的红人，就任地委书记后，迫切希望一把将M地区掌到经济大潮中去，迫切希望有一个能文能武的少壮派主政L县，迫切希望能把工作抓起来，把告状风刹下去。万万没想到，就是因为干部使用的老大难，L县人又把状告到了新任的省委夏书记跟前。

全省组织工作会议上，夏书记毫不客气，直截了当地戳了郑恺的脊梁骨，上任不到半年郑铠一下就吃了闭门羹，刚鼓足的劲头霍浪一下松了半拉子。

县级换届开始后，L县成了“雷区”，没人敢闯，为此，地区专门召开了全区组织纪检工作会议，目的只有一个，刹告状风，给头儿们紧螺丝，敲警钟 ，郑书记坦言：谁砸我的锅，我摔谁的碗。

郑书记十分威严地坐上主席台，看到台下黑压压的一片 ，各路诸侯一副听他指挥的样子，他被夏书记点名的尴尬立马浮现在了眼前，憋在心里的话决堤般冲出了喉咙，他拿眼一扫厚厚的讲稿，看见密密麻麻文字就愤怒地将讲稿一撇，讲稿正好撇到了高灵敏的话筒前，轰！地一声，差点震穿了台下人的耳膜。

郑书记怒不可遏地开腔了，由于带气，他讲话的声音有点失真，象秦腔里包拯喊大净，只见他的嘴巴大开大合，五官挪位，他略带川南口音的普通话却听不清哇哩哇啦地说啥，过了一大阵，他的声音才从高分贝回了原点，大手朝台前一挥：“……有人把一个县搞得民怨沸腾，当然，表面上看是好的，美化了的好嘛，表象上的变化吗，实际上，捞够了，吃饱了，喝足了，就跑到我这里诉苦 ，大言不惭地让我给他一个好的去向，安排个合适的位置，我对他坦率地说，干脆你来取代我好了，这就是最好的去向，如果取代不了我，我就要用权了。当年，戴季英仗着功劳，以开国元勋的身份伸手要官，被主席双开，永不启用，向我要官，也没那么简单，我先让你靠边稍息，要不咱依法办事，一方面让爱告状的人知道什么是诬告，另一方面也让老百姓认认贪官的真实面孔。看到了没，在坐的都人模人样，贪官也是人模人样，日子过得很滋润 ，为什么有人人模人样开会，讲话，作报告，一旦出了问题，就是贪官，蛀虫，腐败分子，一进牢房就是辜负了党的培养 ，错树了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 ，放松了自律，被金钱迷失了方向，格式化的悔过，说一些正确废话 ，啊？什么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党，我看是对不起百姓的养殖场，如此华丽转身就象海明威在小说中描写的开错了房间，看到了一个可耻的场面么！”

台下人的表情发生着变化，很细微，很丰富，呕笑的，干咳的，拿手指在扶手上弹钢琴的，在座位上挪屁股的 ，脚尖点地的，会场上出现了细碎的声音。

“笑什么，我讲的不是事实么？”

郑书记劈头盖脑地砸来了句。

“一名领导干部，不想到艰苦的地方去干活，一提到去贫困地方就讨价还价，搞交易，我认为这就是腐败的具体表现，就是典型的不作为，不勤政，说偏激点，就是贪官的具体表现。这样的人把一个县交给你， 组织上能能放心么，老百姓能放心么，在这个关节点上我照顾了你 ，满足了你， 老百姓怎么看我，啊！？”

郑书记痛心疾首地发问，怒气穿过话筒喷到会场上的每个人脸上，眼里闪着的寒光无比犀利呈扇形扫射，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敢和他对接，个个低头观赏起了脚面。

肃静中，忽然，郑书记声音陡然一转，成降A调：“……在我伟大中华崛起世界之时，在社会转型阶段，在经济建设关键时期，在继往开来的美好新时代，我们的老百姓最大的愿望就是铲除贪官 ，消除腐败。客观说，我区领导干部的主流是好的，是识大体，顾大局的，是和地委保持高度一致的，但是，在我们的个别领导干部身上表现出的问题确确实实已经败坏了党风。污染了淳朴民风，其所以大家应当清楚，一个执政党的党风如何，直接关系到执政党的生死存亡，党风正了，就会带动社会风气的好转，党风不正，百风不正，必然会助长各种歪风邪气蔓延。”接着，郑书记从红四军代会，一苏大，讲到了延安整风，从主席生前十分重视党风党纪，一口气讲到了小平从严治党，三讲，三个代表等等， 最后才把话题扭到了惩治腐败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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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书记讲着，激情滔滔，抑扬顿挫，很有腔调 ，一言一语中彰显浩然正气，一字一句中渗透民生情怀， 讲到腐败时，声音异常低沉：“如果我们连自身的腐败都解决不了，老百姓还能指望我们做什么，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同志们，我这个人喜欢讲实话，干实事，让我在这里打官腔，拣好听地说，那是不行的，办不到的，万万不能的 ！让我郑恺当赵本山算啥子本事 ，本山同志在现场忽悠观众，让观众们开心，小品么，需要的是这种效果，可是，要坐在主席台上忽悠百姓，那就是伪政，愚民，对不起，我办不到，我这里要搬出历史教训了，你们知不知道肖玉壁，我告诉你，肖，人家是一位身上有八十多处伤疤的老红军，当了边局贸易局的副局长后贪污了三千块大洋，就毙了，你呢？腐败了没有， 腐败到何种程度 ，有没有贪污受贿， 心里没个底么？为啥子屁股上的屎老擦不干净，老是被人抓把柄呢，请在坐的好好想一想！”

郑书记给口里浇浇水，压压丝丝冒烟的喉咙。继续说：“到了在坐的这个份上，愁什么，怕什么， 怕老婆找不着工作，怕孩子救不了业，怕没房住，没车坐，没人伺候， 没人请吃，党给了你一个满意的权酬么，总不能向人民讨廉洁费么，你昧着良心腐败有这个必要么？有人说啥子 ，现在当清官是高风险，当不久，坐不稳，扯淡，真的到了这种地步了么？”

郑恺的讲话原本是直播给挑三拣四的软骨头们的。以此证明他下茬整顿告状歪风的决心和勇气，终极目标是想让省上的班长知道他是有能力打开局面的，有能力凝聚人心的，有能力改写M市历史的， 他希望他的讲话在M地区产生了划时代意义。谱写出廉政建设的新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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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意料的是，又过了个把多月，照样是无声无息，反而， 他的讲话从官场传到了坊间，鸡一嘴，鸭一嘴，说现在的腐败们一个比一个会哄人，会叫的狗不咬人，还刮的是老政风 ，谁上你的冷当。

接下来的事有点不体面了 ，有人很快抛出了郑书记的根底，说他到M地区刚两个多月，郑公子就从某县矿上一次就弄走了一千吨矿粉，郑公主在某开发区一夜就搞定一百亩的地皮 。老百姓说，要说腐败 ，M地区的腐败先是从郑家族带起的。一次，郑书记县巡，头戴安全帽进入矿区，竟然遭到民工的突袭，矿老板拿出瓦西里保卫列宁的架势，才把他护驾上他的沙漠王。走出矿区的路上，有人躲在山沟里， 向着他的坐骑发射“飞毛腿”导弹呢。M地区百姓对郑恺的信任已降到冰点，公开说：“走了个苟大谝，来了个郑二杆。”

疯言浪语很快就刮进了郑书记耳朵，气得他血压突升，血管贲张，牙齿碰火，浑身痉挛，五官错愕，一连几天在寖室坐卧不安。现实不得不叫他放开思路重新思考一个重大现实问题，瞧瞧！这就是M地区人的素质，看看！这就是M地区干部的修养，组织纪律 。散了，百姓野了，我们的干部软了。地委对他们没有约束力了， 台上的话，一到他们嘴里就变味了 ，变成了公众神经的挑动，放口发动群众。 也难怪…… 唉 ， 越穷越怪， 信口开河 ，想说啥就说啥， 想骂谁就骂谁，正职牢骚多，副职牢骚更多， 挣少的牢骚多，挣多的怨恨多 ，富的不知足，免了的不领情 ，人心没底，欲壑难填，一朵奇葩难挽整个森林的颓败，怪不得前几届雄赳赳，气昂昂，但最终最后还是没有跨过“鸭绿江”。

郑恺极其伤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