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行

那天半夜他给我打来电话，闲聊之后跟我说起他想自己开一个店。他想改变如今的生活，尽管已然成了很多人羡慕的模样。我不由自主的把他跟在我面前喋喋不休的男孩联系在一起，这个言之凿凿的男人，什么时候变成了男人。

外婆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那一年他跟父母赌气，十七八岁的年纪，以为这个世界总有一天会向他低头的。高考的那天，他背上背包一个人出了远门，并没有跟父母留下任何联系方式。他也因此错过了外婆，他说这是他的报应，年轻叛逆的报应。别人说外婆走的时候一直拉着母亲的手，他每每跟我说到这里都无法把话说的明白就哽咽，这成了他唯一的泪点。外婆陪着他长大的，父母都很忙，可他并不觉得缺少什么。外婆的世界很大，方圆的人都很喜欢她，邻居做什么都会想到她。外婆的世界又很小，不管做什么都把他，小的只剩下他。

他走的那天，也没有去跟外婆道别，他不想外婆为他担心。之所以选择高考那天，是因为他有一种逆向行走的感觉，所有的人都朝着一个方向，他却离他们越来越远。还有就是他并不想我去送他，他要真正的一个人离开这里，一个人去向一个地方。他要去看看这个世界，并不是人们说的那样：考一个好点的大学，找一个好点的工作，找一个好点的媳妇儿过一辈子。他总跟我说那些顺着“好好过”的路走的人，连什么是他们喜欢的“好好”都不知道，他们习惯了被人把果子摘下来给他们说这个能吃这个好吃。他不想这样的生活，在地图上随便指了一个地方就坐着火车去了。

外婆走的消息，是我告诉他的。我并没有主动联系他，向来是他主动联系我，一来是我没有他固定的联系方式，二来我也不擅长嘘寒问暖。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是很震惊的，外婆身体一向很好。我说是心肌梗塞，见到外婆最后一面的只有母亲。我听见手机那头手机落下的声音，很久之后传来嚎叫，我默默的挂掉电话。此刻的我再也无法入睡，脑子里一直浮现他第一次带我去外婆家的样子，喋喋不休跟我一直说着，这个是外婆做的，那个外婆跟别人去好远好远的地方弄的，还有墙上那一张很大也很老的照片，他让我猜哪一个是外婆年轻时候。这并不难猜的我按着他母亲的样子一眼就发现了外婆，在第三排显得格外大方。他指着照片的另一边的后面一排，说那是外公，那时候他俩还没谈恋爱，不过外公早就喜欢上了外婆。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凑到我的耳朵边说的，随后就是一阵嬉笑。不久外婆就端上两碗米酒给我俩解渴，我望着眼前的老者，想着陈就的照片上青涩的模样，理所当然的浮现当年她的样子。他两三口就喝完了米酒，那是外婆亲手酿的，外婆一遍看着我俩喝一边擦拭着他头上的汗水，问着我俩还要不要，屋里还有......

这是慈祥的老者，走的时候和她平时一样平静，走的那天，邻居都来送他，念的都是外婆的好，还有就是说他不听话，可惜了没能见到外婆最后一面。第二天天刚亮，我睡了差不多三四个小时之后，他又给我打来电话让我去接他，他说他快到了，我惊讶的从床上立了起来。这是他的风格，我穿上衣服立马出了门去接他。那是高考之后我俩第一次见面，已经是两年多了。我并没有看见他的落魄，看着他的样子知道他在外面混的还可以，只是脸上的疲倦，他并有去管它，我们并没有寒暄，像是昨天才见一样。

我在等的时候就已经叫好了车，我们直接去了看外婆。灰蒙蒙的天一直压着不远处的那一片楼，他问我说你说会不会下雨，我木楞的把头转了一个很小的幅度。然后又转了回来，天气预报说没有。这就是我们在路上的全部对话，空气死寂得连司机师傅都想找点话来说，他见我俩并没有想理他的意思，也知趣的安静下来。(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见到外婆墓地的时候，他很难把眼前的土堆和那个慈祥的外婆联系起来。只是痴痴的望着眼前的，不停问我是不是这里。我望了他几眼，又望了眼前的土堆。不一会儿，不一会儿终于还是下起了雨，他的河岸终于也决堤了。懊恼、不舍、遗憾、委屈、隐忍一时间我在他脸上看到很多种情绪。生活不易，完全不管你是顺着走还是逆着走的。这雨越来越大，这反而让略显疲惫的他看起来精神了一点。他一边哭着一边起身从头拔起这土堆上的野草，我正准备不帮忙却被他制止。他那早前梳的发亮的头发全部落了下来，因为雨大的缘故，我还是上去帮他一起拔了起来。我又浮现了外婆泛黄的照片上的模样，理所当然的将土堆和她联系在一起。因为大雨，和外婆的新住所偏僻，并没有人在意到这里早已爆发的洪水猛兽......

我给了在上山的时候，特意跟司机加了一笔钱，他才答应一直在山下一直等我们。因为等了太久的缘故，他本来想跟我抱怨的，可是看见眼前我俩的模样，被雨淋湿后的狼狈，也就没好开口。在雨里，他开的很快，车里依旧死寂，并没有人再想去打破这样的气氛。

你不是说没有雨吗，像是蛐蛐叫了一下他问了我一声。

哦，我不太清楚。

接着又是死寂......

我们回到我的小屋里，洗了个澡换上一件干净的衣服。吃早饭的时候，他提起他要回家。他口中的家不是外婆住的地方，而是父母住的地方。我说好，他转身离开了我的视野。他终于肯跟自己和解，这两年他都没回来。当一个男生开始想着为自己买单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再是一个男孩了。

今晚他突然说起要自己单干的时候，我知道这个点子已经在他脑海里回荡了很久。这几年的生活并没有想象的那样跌宕起伏，也没有电视剧里的主角总带着光环，更多的是眼前的平静。我终于把他和那个指着外婆年轻时候照片的孩子分别开来，我并不知道这种分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我终究还是会把他俩合在一起，就像把外婆和土堆联系在一起一样。我看着他逆向的走在人群里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合适，他的影子被放大很多倍，在人群里我都搞不清楚谁才真的是在逆行。他以前总说人得为自己活着，我跟他说起这话的时候他都会笑自己，熄灭手里的烟。我一直没学会抽烟，那天他给我一只，我顺手接了过来，他迟疑中带着不解的看了我一会儿，将烟一手扔在了地上用脚踩着，操他妈的，烟有啥好抽的，好学生也要尝试出轨吗。

他兴致冲冲的跟我说起他的计划，我提了几点不合适的，说了几句之后拿出我的卡给他。他恨了我一眼。

老子跟你说这些是来跟你要钱的吗，老子缺你这点钱吗，跟你这种人说这些真是没意思。

他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开......

我知道他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他并不想很肉麻的表达他的感情，我知道他习惯了一个人独来独往，所以我一直不回去打扰到他。他知道我向来不喜欢解释，他知道我向来不喜欢嘘寒问暖，他知道我从来不会阻止他做任何事。我们保持着这一份特有的默契，我们站在那座大桥上，看着因为人群闯红灯而不得不停下来的车辆很快排成了一排，我想象着那些司机破口大骂着，又无能为力的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