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背影
------洪江市新型冠状病毒联防防控记实录
二O二0年元月二十五日子夜零时左右，手机很不合时宜地叮咚一下，接着又一声叮咚，叮咚叮咚连续又响了几次。它打断了我沉睡的香甜美梦，睁开惺忪的眼，极不耐烦地瞟了一眼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一股无名的燥火油然而生，心里埋怨道：新年初一大朝的，那个冒失鬼那么不懂规矩和礼貌，这个时点还发什么微信？于是顺手拿起手机，想立刻关机。当我的手指刚触摸到关机按钮时，再一次又想起微信的提示叮咚声。心，是的，心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是儿子儿媳他们家有什么状况？还是其他亲戚家有什么急事？朋友同事们不太可能在这个时间节点开玩笑呀。更不可能接二连三的发微信！此时的我早已没有了一点睡意。各种复杂的状况和猜忌涌上心头！我慌忙打开密码，弹射出常见的手机界面，当即点开微信图标。此刻呈现在眼前的是政府工作群有五条微信提示。我当即点开该群，只见第一条就是紧急通知”疫情就是命令，防控就是责任，接上级指示，取消春节长假！全体干部要立刻行动起来！坚决打赢防控新型冠壮病毒的阻击战。根据本辖区内的实际情况，经研究决定：明天早上（农历初二）六点半钟全体干部职工到政府集合。由市政府统一调度安排，领取口罩等防护用品，不得请假，更不得以任何理由缺席和迟到。违者从重从严按战时纪律追责！” 至于，第二，三，四，五条，就是人员的具体分工和安排，后勤保障以及一些简要但很实用的防护常识.。
我，还有二十多个同事，领取了必须的防护用品，被分配到了一个六千人左右的双河社区。这里是一个诚乡结合部，有一个较大的农贸交易市场，有一个中型的水泥及水泥制件厂，有一个可储存百万吨级的油料建设工地，还有七个村近二万人的常住居民。我们的任务是，要对每一个外出务工且最近已返乡的人员进行逐一登记和每天测量体温，并及时上报。这就是我们的工作重点和战场！
元月二十七日傍晚时分，天空阴暗昏沉，刺骨的寒风夹裹着蒙蒙细雨，无情地肆虐着大地；宽阔的公路上，看不到往日的各种车辆有序快速的行进；也听不到汽车发动机的轰呜声，喇叭声和不时传出的笑语声。偶尔才会看见有小车全速地飞驰而过。小镇的街道上，看不到一个行人，显得有点清冷空荡。两旁鳞次栉比的门店，也没了昔日的繁华，早已关闭。只有年前早己高高挂起的喜庆大红灯笼，在这阴冷的寒风中来回地摇拽。它仿佛在诉说着春节前的热闹和繁荣景像，又好像在倾诉着无尽的悲悯和无奈......此刻，该社区党总支书记邱林龙，正坐在电脑自动控温的火箱里，全神贯说地观看着中央新闻联播。
忽然，一声清脆的手机玲声，打断了他专注的神情！他神色凝重地拿取手机。急忙按下接听键。只听到一个声音急骤的社区七小组组长黄春生报称：该组有一张姓居户家门口停放着一辆湖北牌照的小车。至于来了几个人，是临时探亲，还是小住几天，就不得而知。他正准备全副武装（戴口罩）地赶往该户查看情况。邱书记来不及多想蹭地猛然起身。一边快速地武装自已（戴防护口罩等），一边迅速地向镇政府安排在此疫情防控值班的我通报情况。
疫情就是命令，防控就是责任！不一会儿，邱书记及我们镇新冠状病毒疫情防控值班组人员就汇集在一块，急促地小步奔跑到七组张老三家里。(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老张三，其书名叫张福强，是抗美援朝立过二等军功的老兵，原本转业后被安排在涟源钢铁厂，只因自已没有文化，主动要求回老家农村务农。这老俩口积极响应当时的计划生育政策，生育了两个女孩后，自已主动去做了绝育手术，因此，视两个女儿为掌上明珠心头肉，疼爱有加，舍辛如苦地把她们都培养成了大学生（小女孩临床医学本科在读）。大女儿因学习成绩优秀，当年高考以632的高分被武汉大学生物系录取。毕业后顺利地进入到了武汉市一家国企制药厂，是该厂的科研骨干。其爱人胡少华老家在湖北省恩施市的一个小乡镇，大学毕业后被录用为公务员，现在武汉市一个区政府任科级干部。二0一九年元月二十二日提前回老家恩施看望双亲。不料新冠壮病毒的风狂肆虐，武汉市在二十三日早已封城。因此，在老家过完春节后，就回不了武汉的家，于是一家三人口只好自驾到湖南岳父家暂避疫情。
当我得知这些内情后，心灵的深处有一个我确实也深表理解和同情。是啊，有什么可以阻断血脉亲情？毕竟血浓于水啊！更何况千里迢迢日夜兼程奔波来到自己父母家，此时又正是中国几千年的传统佳节，女儿女媳初二给岳父岳母拜年，人之常情，理所当然，无可厚非！刚刚进屋还不到一个小时。如果就责令马上离开，难道我就这么冷酷无情，那么不近人情？于心又何忍？！ 但另一个我却在内心的深处不断地警示和提醒：大敌当前（疫情），刻不容缓！“疫情就是命令，防控就是责任”，阻断一切输入性传染源，是打好打羸疫情防控战的关键！上致党中央，三令五申地要求各级部门要严防严控。下致基层政府要求全民参与，全民行动，构建对新冠壮病毒的联防联控机制，确保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岂可因为亲情而放任自流？只有生命安全，才能有亲情的延续！面对如此十分严峻的病毒肆虐形势，难道还在犹豫不决吗？说轻点，是对人民群众生命的莫视，说重点是在犯罪！我情不自禁地全身痉挛了一下，好糊涂哦！是啊，我险些就酿成了无法弥补的重大罪过。
于是我与邱书记，首先与胡少华夫妻进行勾通，宣传中央的决策和要求。特别是湖南省，市，县，乡的具体布署和禁令。以及当前冠壮病毒风狂肆虐的严峻形势，为了他和他岳父母全家的生命安全和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劝他们立刻离开，暂时回湖北老家恩施，并进行自我隔离或医学观察十四天。他们也被我们的真诚和决心所感动。毕竟他们都是明事理的人，答应简单地吃点晚饭马上离开。当胡少华夫妇向张福强夫妻讲明当前的疫情和我们的要求以及他们决定饭后马上离开的决定后，张福强那张饱经沧桑的黝黑的脸立马拉了下来，把一双筷子用力地重重地拍在桌子上，使桌面上的几个汤碗徒然间摇晃起来，震荡的频率传到碗里，汤也随之洒向了桌面，洒杯、茶杯也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横眉怒视着我说：
“你们家就没有个儿子女儿和亲戚？何况这是我自已家的女儿女媳，大年初几的从几千里远的地方回来看我。哼！马上离开！笑话，关你们吊事？要不是大年初几的，那怕你们是什么干部，我也会对你们不客气！”
张福强妻子也在灶台旁边炒菜边说道：
“李干部，邱书记，你们也是冇得事做，我女儿一家回来给俩个老家伙拜个年，难道犯法了吗？何况这大年初几的，莫要到这里来吓人，不吉利，有什么病毒？你看到我们这个镇那里毒死了人？又听到那个染上了你们讲的什么毒？你们也别怪老头子发火。”
大女儿看到父母对他们大发雷霆，也出来给我们解围：
“爸，妈，他们也是为了工作，更是为我们一家人安全着想，也是为这一方老百姓的生命安全着想。何况上级政府还有禁令呢，武汉那边确实是被病毒感染了好多人，也死了人，真的非常严重，我与少华商量好了，吃完饭马上就动身回少华老家。”
“哼，工作，老子工作的时候你们还没出世，在我面前摆资格，动不动就要人马上离开！你们算那根葱，还讲什么吊病毒。当年我在朝鲜战场上，美国佬放毒弹都不怕，你以为我没见过世面，来恐吓老子。我张老三是被吓大的？告诉你，我吃盐比你们吃的米还多！”张福强愤愤的说。
女媳胡少华说：“爸，您说得对，您是老革命老党员，见过大世界，吃的盐比我们吃的米还多，过的桥比我们走的路还长，但当年美国佬放毒弹，志愿军也要戴着防毒面具呢。”
这时大女儿也帮腔道“爸，我们也是一时糊涂，认为只要离开湖北，特别是武汉这个病毒传染中心，加强防范，应无大碍。刚才听了干部们的宣传和地方政府的禁令，也想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张老三显得极不耐烦，瞪着一双略微深陷的大眼，黝黑的额头上，青筋都显现了出来，能听得见他粗重的喘息声，看得出他仍然是火冒三丈。大女儿刚刚刚把话讲完，张老三吼道：
“你再敢说马上回去，你就永远不要认我这个爹！”
这间低矮且不太明亮的灶屋里一片寂静，场面显得有些尴尬和沉闷，似乎能听到每个人的心跳声。张老三依旧是一张凝重而愤怒的脸色，嘴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大花红烟（软芙蓉）。瞬间，灶屋里弥漫着浓浓的劣质烟味，轻渺无形的烟雾慢慢地飘向各个角落，顿时有种让人窒息的感觉。就在此刻，一个活泼大方，穿着得体的年轻姑娘，哼着当下流行的小调，戴着医用口罩快步地跨进灶屋。我想这妹子最多也就二十一二岁的年纪，看得出是一个聪明伶俐懂事的女该。她的到来，打破了沉闷和尴尬。进门就一张口说：
“爸，要你少抽一点烟，你就是不听，你看这屋里好大的烟味。”还用小手不停地在鼻翼边煽动着（尽管戴着口罩）。
张老三妻子迎上去慎怪地说道：
“细妹杰，你今天一天都在外面跟同学疯玩，晚饭也不回家吃，这个时候才回来。你姐夫、姐姐、姨侄崽刚从老家回来，还不快喊人。真是的，这么大的人了，还那么不懂规矩和礼貌，还大学生呢！”
只听从女孩嘴里传出一银玲般的声音，“姐姐，姐夫，大家新年好！噫，姐夫你们是从湖北恩施老家过来的，还是从...那边过来的？”
女孩把武汉市这个字硬生生地咽了下去，好聪明的姑娘。 姐夫胡少华接过话说道：
“我们从湖北恩施老家过来的，本想回武汉家里，但封城了，进不去。”“姐夫，不是我说你们，当前新冠病毒横行肆虐，传染性非常强，无孔不入，你们从疫区过来，进屋又不带戴口罩，爸妈也不戴口罩，这多危险啊！”小姑娘快人快语的，真令人佩服。紧接着姑娘从新冠病毒的传播途径、它的危害性及被它传染的严重性、危险性，深入浅出地向她的家人和我们上了一堂形象生动的科普课。最后她说目前国际国内无任何特效药物可以医治这种病毒，所有收治的新冠壮病毒感染的肺炎患者，都只能用支持疗法，吸氧疗法以及中医辅疗的方法来提高自身的免疫功能，从而逐步杀死体内的病毒，达到治愈康复的目的。她从医学的严懂角度娓娓道来，即客观真实，又举例说明，她用深入浅出而又简单明了的语言，把狡猾、诡异的新型冠状病毒狰狞面孔刻画得淋漓尽致。使我们更进一步加深了对该病毒的认知。深感中央决策的英明，地方各级党委政府及各种应对措施的正确。更感到了防控的重要性，紧迫性。真让人对她刮目相看，不愧是广州第一军医大学的高才生，同时也帮我们达到了，甚至是我们无法至及的目的一一使他姐夫一家人顺利的马上返程！
这短短几十分钟的时间里，我时刻留意着张老三的面部表情变化，那怕是细微的变化，我也会把他捕捉在脑海里。这将有利于我们做好下一步的劝返工作。还好，张老三原先那爆起的青筋已消失不见，紧绷愤怒的表情也无影无踪，显露出了原本慈祥友善的面容。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也舒坦了很多很多。为此，我趁热打铁地说道：
“张老、胡科长，不是我们不近人情，而是防控的责任重于泰山。我们坚信，有党中央的坚强而英明的领导，有各级地方党委政府的高度重视和一切有效的防控措施，有不畏艰难险阻英勇无敌的白衣战士和解放军指战员日夜奋战，有夜以续日的科学泰斗们的奋力攻关，同时全民动员、全民参与的联防联控的机制，明媚的春天就会即将到来。”
在汽车发动的瞬间， 张老三的妻子泪眼婆娑地与女儿，外孙在那里依依不舍，小女儿也在不易觉察地擦着泪花。老张急忙拉住了妻子的手，让她离车子稍微远一点点。我想：其实他的内心也是舍不得女儿女媳就这么葱忙地返程离去，只是强忍着泪水而已！
小姑娘似乎擦干了眼泪。特意跑到车前，紧紧地拉着姐姐从车窗里伸出的双手，再三嘱咐道：
“姐，姐夫，你们一定要注意防护，出门千万要戴口罩，回家后要洗手和消毒。小胖，你每天要给姨视频哦，听到了没？”
张老三一家三口，站在屋檐的台阶上，目送着汽车缓慢地向前驶去，直到汽车耀眼的灯柱消失在茫茫的夜空，还久久不愿离去。许久，才迈着好像十分沉重的步履慢慢地回到灶屋里。尽管结局如此，我知道，我的工作才做了一半。因为，张福强老俩口在没有任何防护的情况下（其小女儿全程戴有高级别的医用口罩，因其在同学家已吃过饭，故跟他们没有同桌用餐），超近距离地密切接触了从疫区回来的女儿女媳。按要求张老三俩口子必须到指定的地方去进行十四天的集中隔离和医学观察，而且必须是今晚就进行。如果这个决定告诉老张。他是否还像前面要他女媳返程时的那种对抗情绪？还是任凭你磨破嘴皮，我自巍然不动的心态呢？我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真的也没一点儿底。但防控是我的职责，不管他是何种态度，何种想法，何种打算，我都要去说服说服再说服，那怕今夜无眠，也要达到目的。
我正在胡思乱想地思考对策，老张的小女儿这时喊我和邱书记到里屋里去，小姑娘开门见山地说：
“李干部、邱书记，我已跟爸妈讲好了，他们也答应今晚就去市里指定的隔离地点进行医学观察吧，请你马上联系防疫站，派车子来接他们吧！”
于是我兴奋地拿出手机，拨通了指定接送隔离人员的专用车，并发了位置图过去。大概十多分钟，防控专车就停在了张福强的晒谷坪里。司机温柔地按了一下喇叭，无非其用意是你们行动快点，说不定那个防控点还要用车！这时小姑娘只手提着一只大旅行箱，另一只手紧紧地牵着妈妈的手，当然还有老张，朝着停车的地方慢镜头式的走去。深夜的灯光，把张福强高大的背影折射得好长好长......
作者： 李顺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