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母亲的女儿只有十七年

母亲离开我们时才四十四岁。

记忆中，母亲会经常在与邻里聊天中，说起我小时候的许多花絮。“小萍小时候没奶吃，就靠吃米糕，所以严重缺钙。刚学会走路时两条腿呈O型，拐啊拐的。我想，一个女娃儿，这腿型长大可咋办啊？去医院，大夫建议上夹板。我心疼娃不想去做。后听人介绍讲虾皮蒸鸡蛋能补钙，还要多晒太阳。我就每天一个虾皮蒸鸡蛋，带出去晒太阳，你还别说，真有效果。她还常指着镜框里我半岁左右，戴着童帽那张照片说：小萍小时候，头发稀毛瘌子（南方人形容头发很稀疏），后听别人说，剃了头发，用生姜烤热擦头皮，头发就会慢慢浓密。这张照片就是刚剃了头照的，当时一剃光，哦，丑死了！赶紧给买个帽子戴上，又感觉蛮好看的，路过照相馆就拍了这张照片。你们看，她现在头发多好，腿也好了。

小时候，经常听母亲讲我的故事，使我对自己儿时的情况了解甚多，包括生病、发烧、出麻疹什么的，让我真切的感受到，母亲在养育我的过程中，所付出的辛苦与不易，那点滴之处渗透着母亲对我的疼爱。

我父亲五十年代为了支援大西北，从南方到陕西秦岭以南的山区县工作。母亲带着我每年会游走其间，但我还是母亲独自带的时间多。因此母亲很辛苦。

母亲有严重的便秘。在我记事起，就知道母亲每天晚上必服“果导”药。因此我大一点时，每每吃饭遇到肥肉，就会夹给母亲，所以母亲也总是给邻里提起说：我们家小萍懂事，每次吃到肥肉，哪怕一点点，也要夹给我吃，长大了一定是个孝顺的丫头。

时光荏苒，一晃我成了大姑娘。(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1969年的9月初秋，在特殊年代的命运安排下，无奈中，我与小弟随母亲一起下乡插队，那时我才刚满十五岁。父亲在村上朋友何叔叔的介绍下，我们暂时住进她的家门族亲何爷爷家。那是“一明两暗”格局的旧草房，平时只有何爷爷宇曾外孙两个人居住所以我们就借居另一间房屋。

在村民友好接待与善良的氛围环境中，全家尽快地在适应乡村生活，日子在一天天中度过。年后开春，张伯的后老伴与孩子们，因客观原因搬迁回原籍了。父亲给说了说，张伯欣然答应，于是我们就搬到了张伯家的两间旧草屋里，算是有了独立的空间。

好景不长，到了秋天，母亲的“生理期”不正常了，起初她总认为是年龄因素导致的，就只请“赤脚医生”给看中医，看着母亲每天换下垫衬的旧裤子，我就一盆盆地换水给洗干净！那鲜红的血水，让十五岁多点的我，看了心里非常的害怕！写到这里我的心猛得一缩，泪水溢了出来......

后来母亲就在父亲驻队村上的知青姐姐介绍下，独自去了省城她的家里。那时经济条件极差，父亲都无法相陪。姐姐家的阿姨便带上母亲，先后分别去了两家知名医院检查，当两张“GJ CaⅡ期、转Ⅲ期”的诊断书拿到手时，犹如当头一棒，将母亲打进万丈深渊！她难过得哭泣不止。晚上阿姨、叔叔分别劝慰，次日母亲便告别了他们，心事重重地回到家里。

父母商量着要回江南大城市的老家就医。于是母亲为我们全家在缝纫机上赶制过冬的棉衣裤。那时母亲患病要回去治疗的消息，在村上不胫而走。于是，有几家关系好，且条件相应好一点的村民，在夜晚，分别悄悄地各借给我们一百元相帮。在他们的帮助下，母亲才得以带上五岁的小弟踏上治疗的路程。经过治疗，和在外婆的精心照顾下，母亲下崩的病情得到扼制。年前，母亲看似痊愈的回到家里。

1971年开春，村上给我们盖了三间土墙新瓦房。我们夏天就搬了进去。母亲非常开心，精心布置着一生都没有住过那么宽敞的房子，靠南边那间卧室思糊的白纸顶棚，墙壁上，贴着好几张“样板戏”剧照。还安上了二门；北边盘了大炕，扎了竹子篱笆顶棚，以供每年晾玉米用。看着那一切，母亲心想：自己的病也好了，自家也有了新房子，好日子就要开始了。父亲也为让母亲开心调理，还特地买了一个小“半导体收音机”。尽管那时我们依然身处逆境，但对以后的日子却寄于了无限的憧憬。

到了秋天，母亲便写信让外婆来居住一段时间，以尽孝道。没想到七十多岁的外婆，一生没离开过南方，不论母亲咋精心照顾，外婆终究在饮食起居、生活细节与山区乡村环境中不习惯。外婆后因水土不服，身上长了疔疮，疼痛难忍，于是不好意思地提出要提前回去。那时母亲的病好像也出现了些端倪，所以当外婆回去不长时间，母亲又带上小弟返回老家看病。我便在期盼与祈祷中，把鸡下的蛋给母亲积攒着，舍不得吃一个。

母亲治疗完又回来了，但在以后的半年里，母亲的病一天不如一天，最后连吃饭都困难。每天的治疗，只有依靠吃中药、打针维持。她总说，胃里全是苦汤子，看见饭也无食欲。父亲就买点“炼乳”，冲点让母亲喝。到了最后母亲卧床不起了，因条件有限，只能把“卫生纸”一沓沓地给铺在油布上。那时母亲到去世，由于Ca细胞的转移，身下没有血水与脏东西了，也因吃不了什么东西，所以也无大解，只是尿液，因此我总给母亲换纸。当时边缘干的纸，我舍不得全扔掉，再夹进整张纸里面，母亲总用微弱的声音说：小萍啊，都扔了吧，你不嫌妈脏啊！“妈，我不嫌！”写到这里，母亲当年的情景尽显脑海，止不住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母亲走了，她怀着对外婆的牵挂，带着对小弟的不舍，带着对生的眷恋，带着对父亲及我的愧疚，永远、永远的离开了我们！

遗憾的是，此生我只给母亲做了十七年多的女儿，但这母女情长，又岂止是两千多个文字能记完的.......更让我心痛与惋惜的是，母亲没能等到昭雪的那一天！

陕西 肖吉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