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印象（上）

夏季来临，气温骤然增高，每天早上六点多，太阳便明晃晃的照耀大地，躺在床上将起未起，脑海里意象纷纭，许多小时候与夏天有关的画面便如电影般一一呈现。

夏天的印象是什么哪？

是母亲端着好大一盆热面汤，拐着腰，身体与地面几乎平行，踉踉跄跄走在院子里的印象。

紧张的麦收过去了，人像脱了一层皮，身体由内到外的疲惫，需要休养生息，需要进补，人，虽然干着畜生一般的活，但毕竟不像畜生，一把草就能维生。

当家主事的奶奶看着新麦入仓，去年的粮食还略有结余，大度的一挥手，对妈妈说，做顿面条吃吧，于是，临近中午，妈妈便开始忙活。三大勺白面，一大勺玉米面掺和在一起，和面，揉面，面粉加水变成面团，面团不断的被翻起，揉搓，在无数次拳头的击打下，很快变得有筋有骨，柔顺而光滑。然后是擀面，面板放在一张低矮的木桌上，妈妈瘦小的身躯前倾，几乎呈九十度，将所有的重量集中到擀面杖上，大颗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衣服的前襟很快湿透。

奶奶是一个很会当婆婆的人，四十岁前后便不再干活，每天吃了饭便去站街头，看来往的行人，唯一的任务是烧火。奶奶有肺心病，常年咳嗽，每到冬天便进入了生死关，她的身体也确实承受不了过重过多的家务活。(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夏天的灶房大概是人最不愿呆的地方，一架风箱，一口大锅，没有通风设备，柴火燃烧，浓烟滚滚，开水鼎沸，热气升腾，阳光透进来，空气中满是飞舞的烟尘，烟尘落在人的身上，也落在锅里。

奶奶拉着风箱，妈妈端着盖垫，拿着笊篱，热气氤氲中，烟尘弥漫中，看不清两人的身影，只听到两人的说笑声。一会，风箱声停，奶奶走了出来，头巾上全是灰，奶奶把头巾解下来，在腿上使劲捶打几下，无数的灰末又一次漫天飞舞。

一会，妈妈也走了出来，端着一个足足有几十斤重的大瓷盆，里面汤汤水水，是九口人的饭食，从灶屋到堂屋也就十几米的距离，但对于一个体重不过百斤的弱小女人来说，却是那样的漫长，她要使出几乎全身的力气，才能趔趄前行，于是，妈妈那个弯腰弓背的形象便永远印在了我的脑中。

夏天的印象是深夜里妈妈坐在缝纫机前，一直埋头工作的印象。

妈妈是个心灵手巧的人，普通的女工活不用说，就是复杂的裁剪衣服也是无师自通，加上我们家有一台当时少见的缝纫机，于是，妈妈在日常的生活之外，还承担了给村里人做衣服的义务。

通常是，正吃着晚饭，一群正值芳龄的姑娘们便走了进来，人人手里拿着块花布，有的对妈妈说，“祥子婶婶，我想做个褂子，你看这块布颜色行吧？”有的说，“祥子婶婶，我想做个裙子，你看这块料子够吧？”妈妈于是放下饭碗，拿来尺子，给她们每个人量尺寸，做标记，嘻嘻哈哈一阵，姑娘们心满意足，轻松的走了。还没放下饭碗，又一拨人到了，照样是嘻嘻哈哈，照样是语气轻松，照样是又一番量尺寸，做标记，一顿饭下来，要应承好几拨，很快，妈妈的手头便积攒了各种材料，各种颜色的布料。

衣服送来了，别人付出的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好话，但妈付出的却是每天熬到半夜的辛苦。

我们家人口众多，我和姐姐，弟弟，小姑四个人，年龄上下不差四岁，还都属于半大孩子，奶奶有病，干不了多少活，爷爷是个锅腰，有一年在窑湾里割苇子突发高烧，后来腰就直不起来了，大姑待字闺中，父亲当兵在外，真正的劳力只有妈和叔叔，一个主内，一个主外。

那时还有生产队，白天要出工干活，只有到了晚上，妈把我和姐姐，弟弟三个人洗漱干净，上床哄睡了，才能在缝纫机上作业。于是，每当我半夜醒来，总能听到缝纫机塔塔塔塔的声音，总能看到妈妈俯身在缝纫机前，专注工作的样子，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睡的，但我知道，第二天早上，她肯定还会是我们家第一个起的。

夏天的印象是妈妈大中午时在大门底下纳鞋底的印象。

我们小时候几乎没穿过外面买的鞋，都是妈自己做的，一双鞋耐不耐穿，鞋底是关键，也最费工夫，因为鞋底是由各种布头一层层裱糊起来的，非常厚实。纳鞋底要用锥子，麻线，每纳一针几乎都要身体前倾，使出全部手劲，一双鞋底密密麻麻全是针脚，都是妈妈一双手，一针一线纳出来的。

孟郊《游子吟》里说，“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说的是缝衣服，如果是纳鞋底，意味恐怕要更强一些。

妈妈平时没空，往往是在中午吃过饭后，拿着针线簸箩等，去大门底下纳鞋底，那里通风，凉快，很快，我们家的大门底下便聚集起了一群妇女，个个手里拿着针线活，妈性格好，与人为善，不争不抢，很有人缘。这些人中我记得有个是妈的同龄人，都喊她来福媳妇的，身体圆滚滚的，壮硕有力，说话粗声大嗓，很有股爽朗劲，她见了我特别亲，经常把我抱起来，一把举过头顶，有时还抛掷出去，然后再接住，她自己玩得高兴，别人却担心得要命。还有个年龄比较大的，我应该喊她奶奶，但别人都喊她老昌婆子，喜欢搞笑，喜欢忸怩作态，她一边在前面扭，还让我一边在后面学，逗得别人哈哈大笑。

往事如烟，这些人都不在了。

夏天的印象是叔叔大中午不休息，在院子里赤脚搓草绳的印象。

叔叔是个勤快人，勤快到什么程度哪？炎炎夏日，在生产队干了一上午活，中午回到家里，简单的吃过午饭后，又立刻起身去远处的窑湾里割那种边半人高的茅草。

正是一天里太阳最毒的时候，窑湾里杂草丛生，植物疯长，密不透风，茅草叶子肥大粗糙，边缘锋利如刃，将叔叔胳膊腿上划出道道血痕，身上则被蚊虫叮咬出一个个红包，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沿着黑红的脸庞顺流成河。

成片的茅草匍匐在叔叔脚下，看看差不多够了，归拢打包，然后将小山似的茅草一步一步背回家里，在院子里晾晒，然后搓成一根根绳子，攒到一定时候，去镇上的供销社卖掉，换回几张薄薄的纸币。

农民大都以勤劳善良著称，但像叔叔这样勤劳的，恐怕也不多见。奶奶活着的时候经常说，像你叔这样的要是再过不好，那真没天理了。

小时候我和姐姐弟弟三个人里，叔叔最喜欢弟弟，其次是姐姐，唯独对我经常施以青眼白眼，那时不得其解，以为只是气场不对，现在恍然，一个勤快到极致，一个馋懒不分，能喜欢才怪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