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系列三：乡宴

那年有个见过世面的人被困南方，回来感叹，“南方讲究啊！冬天地里的菜绿油油的，想吃随时摘，不像咱这里只有大白菜萝卜。人家配米饭都是四菜一汤，最简单也得飘个蛋花汤。”说的时候满脸羡慕。

听的人心里笑，面上还得同情慰问一下。那境遇，坐井观天的亡国宋徽宗一样，千辛万苦才捞回来的，不说如何受苦受罪，反而羡慕南方的富庶讲究。

以前本地炒菜往往一锅烩，春天菠菜粉条，入夏西葫芦、长豆角、白不老、蒜调莙荙菜，秋天胡萝卜、萝卜、土豆，冬天白菜炖豆腐、粉条。一家子围着炒菜锅夹菜，面前各一大碗新小米汤，人手一个喧腾腾的大馒头或油卷。如果是韭菜包子或茴香苗肉包，就不再炒菜，一出锅，孩子大人守着趁热吃，直径15厘米左右的菜包，成年男人吃四、五个就饱了。南方人或许理解不来饿了啃个刚出锅的热馒头、菜包的香甜。

有家鳏夫，三个小子想吃韭菜包，请门上的女人帮忙做，女人们亮手艺，调一大脸盆馅儿，和一大盆面，跟饭店一样讲究，擀薄皮儿，捏细褶子，小笼包似得，出一锅，光一锅，她们一人吃俩说饱了，人家一个娃吞8个还不饱，吃得他老爹红眼。传出来都说那几个女人不实在，故事流传好些年。

从传统习俗看，本地人说谁家媳妇儿会做饭，那是贬义词儿，暗含“馋懒”的意思，“吃嘴不做活儿，串门子找不着(读桌)。”

如此饮食习俗背景下，出门赴宴席的重要性可想而知。(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白事儿简单，提前招待大锅师傅和村干部、管水管电的人几个炒菜，有酒。当天早午招待客人都是大锅熬肉菜，最简单的那种，白菜、白豆腐、粉条、肉片，最后喷上葱花香油，连海带和肉丸子都没。一般大村子只有帮忙的人和来吊唁的亲戚吃饭，每人一个碗，自己在大锅边盛菜拿馒头，据说常吃这种菜的人，都知道往锅的哪个部位下勺子肉多会吃的一捞半碗肉。小村子遇白事儿，大半道街的人自家不做饭，听事主家放鞭炮的开饭信号就来，大人孩子挨挨挤挤举着碗，热热闹闹说话，大盆里摆着碗筷，成袋子摆着几十斤几十斤的馒头，过节一样。

红事儿往往大闹，需要摆桌搁盘子。

小时参加乡村婚宴，从各家借来八仙桌，长条凳，一桌大小8个人，8寸的浅盘子，四凉四热，凉菜是炸虾片、花生米、豆腐丁之类；热菜呢，木耳肉、炒腐竹、蒜苔肉、青椒肉；偶尔有罐头带鱼或酥鱼。大人孩子都穿着新衣服，喝着糖水一样的劣质红酒饮料，笑吟吟等新娘子出来，管事儿的唱着词儿，端起铺红纸的木托盘，挨桌转，介绍亲戚的称呼和钱数，把礼钱收走。注意，虾片不是虾噢！透明的粉皮一样的，油炸膨化食品，脆脆的小白片，带点儿虾米味。孩子们喜欢，上来一扫光。盘子菜吃完，随后大锅熬菜和馒头管饱。

近年婚宴、满月酒都高级了，有的村乡规民约管着，不让攀比，比如结婚只能摆几个盘子一桌的菜，用几辆小汽车，其余亲朋坐大客车或三马车；有的村不怎么管，事主尽量挑非周末或非节假日孩子少的好日子，在路边找个大饭店，承办几十桌宴席。饭菜实惠，排骨、鱼、肘子、整鸡整鸭、鱼香肉丝之类十几道菜，一个西湖牛肉羹或鸡蛋汤、丸子汤，最后大锅菜、馒头米饭。味道不怎么样，做熟而已，跟市里饭店厨师手艺没法比。

有次同桌坐个70岁的乡村胖大老妇人，带娃，肘子和鱼上来，她一筷子划拉走大半，歪嗤歪嗤进肚，那嗓子眼真过！自己吃，给娃夹，最后把肘子皮整个拨进塑料袋回家喂狗，那吃相，满桌人都看呆。

一桌十个八个人，2、30桌也得二百多、近三百号人，几桌之间，娘家、婆家、邻居、同事、小孩子，许多互相并不认识，只是源于事主的关系，碰巧坐到一桌上，吃完，各自星云散。

今冬明春，估计没这样大场面的宴席吃了。

有感于疫情，随手写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