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
娘又住院了，今年第二次。去年七次，住院近两月。前年则到上海动了心脏瓣膜修复手术。身体基础条件太差，让娘已经不起任何手术。目前的主要毛病是胆总管结石、胆囊炎，按说一刀切除，小手术，但大小医院，却没一位医生敢动刀，因为过弱的心肺功能。
娘每次发病，几乎都在半夜，且来势汹汹，伴随着医院的病危通知。除了挂水消炎，别无良策，换而言之，最好的结果，是维持现状，改善几无可能，能做的只有祈求老天保佑抗生素还打得过抗药性。
娘只有农保，每病重，得从乡镇卫生院用救护车转到大医院，然后在急诊室里等床位。去年从一院出院时，医生叮嘱：快乐每一天吧!
娘是坚强的，“医生让我快乐每一天，其实，走，我不怕，早晚的事。我觉得我要走是很快、很容易的，睡着觉就走了。只是像现在这样活着，实在是没多大意思，一点生活质量也没有。还要拖累俩孩子，兄妹俩花钱不说、还要跟着遭罪。”
娘读过书，曾经是宜兴市一中的高才生。读高中时，她为了省一口白米饭给家里的父母姐弟吃，往往周末就不吃了，省下一天半的口粮，饿着肚子走几十里地拎回家。那时已瞎了眼的外公预言，“丫头啊，你这书，读不完，路，也走不远。你省那点口粮，除了饿坏自己的身体，又顶什么用呢”？乐此不疲的娘说，“看到他们吃上白米饭的高兴劲，我就觉得值了”，然后娘又黯然地说，外公眼瞎心亮，很有远见的，不幸被他言中了，娘果然因胸膜炎无钱医治，差点搭上小命，勉强读完高中。前不久，娘的一位老同学、江南大学退休的女教授来看望病中的她，娘高兴之余，颇有点失落，“当年我的功课是不输给她们的呀，人生境遇，命运呵”。
现在，娘的右胸已完全塌陷了。发现这个，还是因为去年老感觉娘的衣服穿身上老感觉哪不对劲。娘笑着说，右胸塌了，整个人好像有点歪。(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娘是极要强的，对自己，也对子女。考试考99分，她问的第一句话总是，还有那一分哪里去了？小学时，考试考了双百分，娘兑现承诺，奖励了两块钱，让我去买一付乒乓拍。买完拍子和球，还余几毛钱，我买了馋涎已久的大饼油条，美餐一顿。娘下班回到家，了解情况后，又追问一句：“有没有分给妹妹吃？”得到否定答案后，娘回身拿了一只竹篮，里面放了一只碗，流着泪把我赶出家门：“你自己找根打狗棒，要饭去吧，像你这种孩子，我们家养不起。”那是我的奖金啊，受了天大委曲的我，却从此明白了一个道理，有好吃的，要和妹妹一起吃。
1980年，作为无锡县引进的第一批工程师，母亲随父亲载着半卡车破家具和我们兄妹俩到了异乡，开始了新一轮的打拼。4年多时间，拼命三郎父亲干成了“省劳模”，家境也日益好转，乡里还特地盖了间新房奖励我家。母亲把尚健在的奶奶、外婆都接了过来，一家人又团聚了，其乐融融。村上的“东北老乡”阿姨常不无羡慕地评价：真正的“五好家庭”应该是你家，人家家里一个老人，都不太平，你们家两个老人，一点高声听不到。
父亲是毛泽东时代的技术人员，只知埋头苦干，羞于谈钱、谈条件，相信君子协定，一辈子不会讨价还价。在洗好蒸笼、做好馒头，轮到吃馒头的时候，却又头顶着光荣称号、200元特别嘉奖之类的奖励，开始了新的洗蒸笼、做馒头，如此数次后，还因耿直敢言得罪权贵、贪官，被要求按善变的“土政策”提前退休。当时我们兄妹俩还在读书，父亲大病一场后，被迫接受老家的邀请，回故乡重新打拼。得知消息后赶上门挽留的领导那付嘴脸，母亲现在提起来还是一脸嫌弃，她说刚改革开放时那些公社、乡里的领导，是真好，一心想干事的，后来经济发展了，变成镇了，人心就变了，一些人变得好大喜功、贪婪、厚颜无耻、不可一世。父亲是她一辈子的骄傲，她说父亲是家里的大树，她只是不起眼的路边小草。编写镇志热那一段时期，负责编写镇志的一位熟悉情况的老领导曾上门征集素材，父亲婉言谢绝了。老领导十分遗憾地表示，该镇的乡镇工业，缺了父亲那浓墨重彩的一笔，是一大败笔，逊色不少。娘却很欣慰，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父亲走前几年一直身体不好，兄妹俩都要上班，是母亲一直陪着，转战上海无锡、大小医院，条件差时，一张小板凳，成天成宿地陪着。妹妹一直内疚，老爷子病这些日子，把娘的身体拖垮了。送走父亲后，娘坚持住在老宅里，守着这个家。她给在天堂的老父亲写了好多信，她说:“老头子走了，我独守旧屋，太念他了。姑且用我的拙笔努力地追忆，记述下我们俩的似水年华。回忆总是美好的，不管曾经有多酸甜苦辣。同时也自嘲，再以此作为留给孩子们的精神礼物吧。他们应该会读懂老俩口的往昔。”
跟她曾经数次卖血帮助娘家度过难关的三姐一样，娘也全力拉扯自己的娘家人，竭尽所能。唯一的弟弟重症肝炎，娘想也不想就带到身边照顾，姐姐的儿子，也带过来跟父亲学徒。宜兴东氿边上的娘家拆迁安置了，看到娘家的新房，看到老家日新月异的变化，娘打心眼里高兴。外甥把东氿的发展规划蓝图PPT发给娘看，娘看了激动得不行，只要逮到人，也不管人家知不知道东氿是什么东西，就夸上了，“高中时，我就写作文，人人都说西湖美，我说东氿胜几倍，不信你去瞧！没想到，年少轻狂时的信口开河，马上就要实现了，怎么不令人激动！”
娘属鸡，今年才虚岁七十四，孙子马上中考。竭尽全力地开导娘，啥也别想，努力好好活着，带病延年。娘，您不想知道孙子读哪所大学，外甥女嫁了多帅气的小伙吗？您不想亲眼看看建成后的东氿新貌吗？娘，好好活着吧，您这颗小草，是我们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