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房子

羑河纪实之一三四

村里的房子

文生

多年来，老岗在城里打工，也习惯了城里的生活，随着年纪的增大，常想起农村的生活，常说要回农村住，用文人的话说，就是有了田园之思，捎带说起房子的事。

家里人反对他回村里住。

老伴儿说：你回到村里能干啥？(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老岗说：好歹还能种种地。

老伴儿说：你会种啥地？种地的本事早就还给牛了。

老岗说：咱王小二过年看隔壁，别人啥种跟着种，不会咋地。

老伴儿说：你快算了吧。

老岗说：咱这辈子就算了，可孙子孙女得吃好好喝才能长好呢。

老伴儿说：他们跟着你？你能教他们做作业呀？还是能让他们过好日子？

老岗说：咱种绿色庄稼，让孩子们吃上干净的粮食。

老伴儿说：那你就出去多挣钱，有了钱啥都能买到。

老岗说：也不是啥都能用钱买到的。

老伴儿说：这你放心好了，和人家说好，让人家用农家肥种地，到时高价收。菜吃大路菜就中，别以为真的不用农药。

老岗说：那不一样，还是自己种的放心。

老伴儿说：行了。你只管接孩子们上下课。

老岗说：咱们那会儿上学，从来没有接送过。

老伴儿说：现在能和过去一样吗？别说有坏人，现在路上到处都是车，也没个规矩，大人还得三五眼才能平安过马路，不用说小孩子了。

老岗说：俺在这里没干的了，不自在，得回去住。

老伴儿说：老家的房子坏了。

老岗说：修一修。

老伴儿说：重新翻盖，不合算。

老岗说：找大队批地，盖小二楼。

老伴儿说：地批不下来。

老岗说：能。

老伴儿说：俺不想盖。

老岗说：以前你想盖。

老伴儿说：以前是以前。

老岗说：城里的房子太小，住不开。

老伴儿说：想法再给你找个下夜工的活儿。

老岗说：不找了。俺年纪大了，人家用着不放心。俺要回村。

老伴儿说：要回你回，俺不回。

老岗说：你不回俺回。你现在每天和一些城里老娘儿们聊村里的闲事，也不怕人家嫌烦？

老伴儿说：人家才不烦呢，还说俺说的好哩。她们也和俺讲城里的事。倒是回到村里，说的都是些东家西家短，长舌妇一样。

老岗说：那是人家恭维你。你真不想回去？

老伴儿说：想回是想回，可回不去呀，还要照顾小囡呢。

老岗说：反正俺要回村住。

老伴儿说：当年你可是下定决心，排除万难，不怕牺牲，去争取在城里住呢！听说你为了这个做倒插门也愿意。

老岗说：那时只不过是说说，也没有真的倒插门呀。

老伴儿说：可人家记着呢，回到村里，还不是老被人笑话。

老岗说；都是过去的事了，笑话就让他们笑话。咱这儿女们不都在城里了么？

老伴儿说：你和你儿子说说。

儿子出差回来，老岗说起回老家住的事。

儿子说：爹你回去干啥呀？在城里没事干就溜弯，多好。孙子也大了，不用多操心。家里住不开，这一段时间，看老楼房呢，价钱合适的话，买下来。离家不远，也方便照顾，爹也不用找干的了，就在老楼房里住，过一段时间，小囡上幼儿园小班时，还指望爹带呢。姐妹们带外甥们来了也有住的地方。

老岗说；有那两个买老楼的钱，还不如在村里盖楼。

儿子说：在村里盖楼不中，没人住，不如在城里买房子。现在老楼价格便宜，买个不大的老楼房子也花不了几个钱。钱不够的话，我们出点。

老岗问；你老婆愿意？

儿子说：这是她的想法，她三班倒，我又老出差，家里没人不行，以后小囡就近上学也好。

原来老岗有了孙子后，还要儿子再生一个，最好再生两个，说你看我不就是养了你们姐弟三个？

儿子不肯，说：你有孙子了，也对的起祖宗了，现在养个孩子多金贵……

老岗说：贵什么？过去是多加一把米的事。现在，是少下几回馆子和买几件衣服的事。

儿子说：那有你老人家说的那么轻松？你知道不知道补习班就是无底洞？

老岗说；当年你上什么补习班来？还不是考上出去了？俺看上补习班，一是为了要面子，二是拔苗助长。

儿子说，你不要用老眼光看问题。

老岗说；你们俩口子吃公家饭，以前只能生一个，俺回村就不爽。现在放开二胎了，赶紧生，我们还能照顾。过几年，你们年纪大了就不好生了，我们更老了，也不能照顾了，

后来生了小囡，凑成了一个好事。

老岗说：要买就买好房子。

儿子说：在这里买好房子没必要，孩子们大了后，还要到新区发展，到那时卖了旧楼买新楼。现在买个小楼房，离学校近，上学方便。

老岗说：俺想还是在老家盖新楼房好。

儿子说：又不住人，发什么神经？要盖你盖，俺一不分钱也不出。

老岗说：那就把老平房修一下。

儿子说：不值得修。有那钱，还是添点买楼合算。俺娘也是这个意思。

老岗苦闷，于是就去另一个小区找老秋。老秋也是村里人，长年在城里住。

老秋对老岗说：别再惦记你那南岗上的玉米地了，一年辛苦下来，不如在城里干一二天，你就在城里享福吧。

老岗说：南岗上的地，养了俺家好几代人，还给俺家几代人盖了房子，取了媳妇。现在不在了，挖砂土卖毁了。

老秋说：就是现在南岗上的地在，也不值钱了。

老岗问：你说在城里买房子好呀，还是在老家盖房子好？

老秋说：在城里买房子好呀。城里的房子起码不会贬值，农村的房子没人要。这不，村里的房子，俺都不修，顶多在房顶上盖层保温板，不漏就行。

老岗问：你不想回农村了？

老秋说：想，看一看可以，住可不中。

老岗问：为啥？

老秋说：很多农活儿不会干了。

老岗问：当年都是削尖脑袋往城里走的，现在是住在城里了，可心里还是想乡下好。

老秋说：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是好日子，你还要咋样？

老岗说：俺想守个大院子和大家说话。

老秋说：出了小区就是公园，把公园当大院子。

老岗说：找不到人说话，闷的不行。

老秋说：找俺说话就是。你多走走，咱们那一带住在这里的，多的是，见了面有的是话。

老岗说：其实就是老一套话，翻过来覆过去的说，回到村里也一样。

老秋说：都一样，那你还回去干啥？

老岗说：听村里人说，老文说的话，人家大学教授还过来听呢。

老秋说：老文也就是半吊子，东拉西扯的说，他说了你也不懂。

老岗问：你说，在村里盖房子中不中？

老秋反问：你见这些年谁在村里盖房子呢？

老岗说：过去是抢着盖，一个比一个气派，房子新，院子大，人才硬气。

老秋说：盖的都是平房。早年，咱村有人写了个诗，叫啥子楼上和楼下的，那时就已经不甘心盖平房了。

老岗说：那是他想到城里住。他真的考出去了，真的到城里住上了楼。

老秋说：咱石林黑塔村中学后面，现在人们盖起了小二楼。

老岗说：那是修铁路时的拆迁户盖的，铁路给了他们好多钱。要不，一般人家也盖不起。当年咱咋就没想到沿铁路盖房子呢？

老秋说：那时还不是怕房子被火车轰隆震坏了？其实房子再大，睡觉时还是占半米宽的床。

老岗说：话是这么说。人们还是喜欢大房子。咱们村里盖的房子太乱，毫无秩序，要是盖成小区，全村一个大院就行了。

老秋说：前些年不是说邻村要盖小区，咱们村要并进去，后来不了了之……

老岗说：大家意见大的很。凭啥在他们村盖？盖在咱们村不行？要说，还是咱村好，两条铁路线交叉呢！再说了，农具往那儿放？

老秋说：你算了吧，一个是火车早就停了，一个是只管拉煤，不会有多有大发展前途。农具？多少人还弄？年轻人都快不认识了。说到底，人们还是想住城里的楼。

老岗说：在城里到处花钱。

老秋说：在农村住就不花钱了？

老岗说：花的少。

老秋说：也少不到那儿。

老岗说：冬天的暖气费好贵。

老秋说：在农村住楼房还不如住城里的，城里集中供暖，农村靠自己烧煤取暖，花钱也不少，家里也不暖和，半夜还得添煤，万一受了凉，不知道得花多少钱才能看好。

老岗问：你在村里也有房子，不打算回家修房子？

老秋有点烦，说：老房子有三四十个年头了，是在攀比中建起来的，给人的感觉还不如上百年的老瓦房结实，与其修补，不如重建，重建不如另建，另建不如在城里买楼，城里的楼多少还能保值。而且，孩子们大了，要在新区购楼才能谈对象。

老秋说：在农村，你房子盖的啥样都有人说，都有人比。在城里，不是说没攀比这事，可邻里之间大门紧关，谁也不认识，自然少了许多麻烦。

老秋说：三四十年前我们抛弃了村里有老窑院、土坯房、老瓦房，老村子成了空心村。现在我们抛弃了农村的房子，整个村子成了空心村。

老岗说：还有人在坚守。

老秋说：大部分是老人。将来，把老村的几个大院收拾一下，摆放上农具，让人了解传统农耙吧。

老岗说：村里的房子还在，都说年轻人回不去了，其实咱们老年人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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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5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