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看荷

在这月上柳梢头的清凉夏夜，风拂柳丝，水光潋滟，夜色愈加幻渺迷离起来。我们慢慢走近西泠桥，回首望白堤、湖滨，都在一片灯火阑珊中。而眼前，桥下的荷叶却显得格外清幽。我、S和W，我们三人踏月而来，正是为了这半湖月下的清荷。

宽广的湖面上，荷叶像泼墨似的铺洒着，月光下，罩着一层淡蓝的轻纱，荷花的倩影悄然而立。一时许多吟咏荷花的诗词涌上心来，而我们却不忍言语，怕惊扰了这满湖的静谧。良久，身旁的S才轻声说，该怎样来形容这儿的荷花呀。见到美好的事物，我们习惯发出赞叹，而荷花的美却让我们忘了赞叹。我说，看到荷花其它什么花都可以不要了。W在一旁说：“这种感觉是看其它花所没有的。”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坐在石凳上，看圆月走近湖心，似一朵悄然绽放的碧莲，花香涌动。

每当听说某地有荷花展览，我就担心把荷花养在缸里让人观赏不太适宜。荷花毕竟不似郁金香菊花那样，可以一盆盆放在公园里让人拍照。不是它清高，只因它有一种难以言传的气质，容不得人任意摆布，好似林黛玉，有那种很坚持又很谨慎的脾性，又似如绸如绢的宣纸，再干净的手也不能随意触摸。然而，她又是善良的。曹雪芹说黛玉“身形好似花照水”，我想这花该是荷花吧。“海棠诗社”起社时，探春给黛玉取号“潇湘妃子”，私下里以为，若是用荷花来给林妹妹起个号，应该不比那枝枝节节的竹子差吧。

荷虽然出淤泥而不染，但也从来都是亲切怡悦的。我看过一位画家以草书笔法写的荷花，花叶顾盼，水气淋漓，生机勃勃。浓淡有致的画面又很合乎荷花的性格，如朱自清说的“像梵阿玲上奏着的名曲”。以工笔画的荷花固然美艳无比，但荷花不似牡丹，它的精神似乎不太适宜精雕细刻。我还见过上海一位画家画荷，他用淡墨在宣纸上层层渲染，渐渐地，画案上花光浮动。我虽不懂绘画，但总觉得那才是荷花真面目。荷花的艳，其实是淡极后的艳。

月光洒在西泠桥石砌的台阶上，清澈透明，柳影浮动。荷香借着风过来，若有若无的，像肖邦的小夜曲从对岸如烟的苏堤飘来。聆听肖邦的歌曲最好是在月光融融或细雨淅淅的深夜。与荷面对，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夏日如火的情感被深深地藏于千倾碧波中，又被它那柄温柔的小伞统统收敛起来，滴出一个个童话。我把这些想法有一句没一句地讲出来，身边的S和W一直没回答。尔后，S说，好比是一种智慧或者一种悟吧，那是一种心驰神往的感觉，发乎为言，就黯然失色了。我笑道，这就是拈花微笑的缘由吗。身旁的W说，可能是，可能也不是。我们听了，忍不住一起微微颔首。（于苏州大可草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