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的声音【二】
风把草木当成了土地的琴弦，轻拢慢捻地撩拨出岁月的伤感。曾经高调不已的蝉，已然觉察到风中隐含着的异动，渐吟，渐诵，慢慢的退出了林子这个空间。似乎时光无涯，多少深切的怀念与愁悒都在随着草木而凋零，都在这片土地上溪化成流水，积水成滢，映照出秋天这个季节的落寞与消瘦。正如土地图谶的生命格调，除了逆来顺受，还蕴育着林子更多的空灵与飘逸。作为负载一季生命的内涵和气场，作为依旧含混一片草木的回忆与回响。恰恰就在那个时候，又有天光抛过树尖，风接踵而来，声音也纷沓而至。秋天在寂寥中露呈几分芳华，在萧瑟中影含几分青翠，还在苍凉中略带着几分执拗。不同的草木调制成不同的颜色，挤占着不同的声音，一并展露在土地之上，妄叹生存的不易。并且依附于草木的晃动，扑簌簌的掉下一阵阵深邃。
林子就用这些声音来围堵着我，我却无力道破。除却了时间在雕刻着我的生命，还有邈远的幽思在心头飘转。好像黄叶凋零，多了些枯槁，让草木失却了向上力量。已然割去它们许多情亲和温暖，像是鳏居了多年一样。几乎所有的遇见，都是光阴在约会，都是风在驱赶着生命碾过岁月，泛化出虚空与静谧，构成声音的源泉和流向。那时候，我已经站成林子的一部分，慢慢推想着它们的宿命。脸上抹不平的皱褶裸在风中，被阳光照亮，仿佛被风吹过流水，漾出了些弯弯曲曲的细线。等待风落来的声音擦拭我的额头，悄然把许多寂静植入到我的思绪，不断冲淡心底的幽暗。生命缀化在我眼睫毛之上变迁，碎了阳光，流下一地斑斓。而付与土地描绘的那份不甘忍气而吞声的弦颤，已当作林子抚拂那阵挡不住的秋风，在万叶散金时候的骛远。现在，风借喻林子糅腔捏调，掠过季节的荒僻，透露出生命的界限，意味着远方的舒朗不复昏昧，所有的经历不曾空落。那些沉入到生命里最低处的寂廖除了养育自己的根系，余下的生存还在昂迎着土地上的风吹，还在时间中循环往继。
许多思念没有咽下，曾经相濡的青而今不再沐翠。唯有虫子在林子里呢哝，此呼而彼应。逆流上阳光，为土地留下尚未还清的委屈与损伤。许是生命迥异，低于它们发出嗓音时候的遥想与意味。许是秋风硬糙，高于它们留存静默时候的舒坦和安逸。仿佛时光收去的部分，是生命在长途爬涉之后，落叶飘飘，虫声邈邈。而搅扰和扣压到的安宁，也在随着夕阳荒凉，甘愿被风吹离。其尾音部分的抽搐，已然碰痒到蹲伏在土地上的诸多迷离与彷徨。秋天就这样转而交付给声音布局，再也没有酿制什么别的东西，可以驭风而坠得其形，可以反拧我的智慧和悟性。就算白云缓过，留下的阴凉俨然退去。不免引申到秋天里的一些倔强概念，交叉到土地上倨傲成畴。似乎从季节皲裂处脱去一些黄叶，仍将不会死心，仍将会使生命需要更多的承担。其实，我对于风的抚慰与施舍，并不以虫子作兴来行持念，却以听见声音的漫长和窒息来与之会谈。土地给予我应有的踏实，我却以虚空中自有万象来喟叹。恍惚春雨催新，夏阳助兴，秋声赋实，冬雪埋积，都是一条通往生与死的道路。林子留下风貌，把一些况味沏入声音穿过秋天，消弭了某些茂盛而让我孤单。然后，将一季冷暖镌刻在土地深处，化成一股泥土气息，浅吟低唱，自愈我心底的那一方僻静。如此，闲看土地上的一挂藤蔓，穿过草丛，绕上树枝。又一片黄叶随风而被风摘去，如一团阳光从枝头上坠落，生命多了一块不可逾越的印记，留存在脚边。
土地的温度还足以支撑它的情韵。或者，也需要声音来壮大它的豪情。此时，风吹树林，万类霜天。鸟儿衔着婉转的歌儿，草木也破碎成星星点点，围灼出秋天的清迈。林子看似在徭役着寂寞，却暗藏着生命的奉献。风的古老技法，轻击出高古的曲调，出地和入地时候的流动，则更见思道绵延。我不因为惧怕季节的这种迁徙，与风对它们的互换，包括摇曳得舒适的敲击与淡然。忘记了阳光疲惫，浅热浇灌在地上，更有草木低微的呼声形成空旷，背负着苍凉飘忽，悠扬。似乎摒去林子的形势，生命的另一场修行正式开始。似乎会招来更多的声音，来自于天上，拉开或抬升秋天的距离。而无大呼小叫的惊扰穿胸过膛，塞进我的耳朵而唯恐它的音色不正。我不用思量风发时的意气，也不去打捞销魂处的飞扬。土地内敛的程度，与稳健、温和、恬淡的状态，无处述说。生命的姿色裹卷着土地的厚道。储寂与溅眸，情动与出音，就算是有一万种不同的气度和节奏，也不足以形容它的错落和有致，也不足以传颂它的野趣和风情。让人感觉在秋天的虚幻中失重，光阴在这儿已经有了停顿。内心的惆怅让往事丛生，恍惚土地已成了我远去的故乡，恍惚我已经忘记了你。好在，天还未凉，还有那些流淌在土地上的声音，不羁。
无数的生命还在途经这里。尽管岁月不同，生命有道不尽的沧桑，占据着土地的位置。带着时间的节奏，有了皈依。现在，风停了。就眼前这份寂静，这份无声，也算得上是土地喧嚣过后的清欢，已成为我不可或缺的大音。秋天，对于生活的延展，希望和期许，大都来自于土地的超拨与放逸。都已经成为生命枯而不舍的一支闲曲。莫名的曲调，未闻的演艺，无视西风浩大，盘踞于林子，并没有输给生命脱离生命之际时的潮流。仿佛最好的想念成为最好的遇见，林子也成为逃避孤独时的乐趣。使人觉得这个世界并不乏味，好玩的东西太多。而真正有趣味的人，总是能够把不好玩的凡世翻转来，过得有滋有味。而我从秋天的风中听出土地藏有无数秘密，一时间在弄清弄响。听，是生命在风中凋零。不听，是自己在风里浸染。就算土地没有回应，此时的林子，无声却胜过了有的声音，由得我一个人听得满耳寂静。仿佛天地之间，人何渺渺？心何寥寥？而今透过这曲长调，土地成为了生命的炼场。而我正在努力呼吸，心跳的力度，扎破了树林，秃噜的呼声，激荡着空气。久而久之，竟然没有把持住一段秋天的唏嘘之声，竟然没有耽误土地上的风吹而乐散四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