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坝纪行

上个周末正友对我说，下个周末他要回河坝，如兄弟们没事，可与他一道去玩，这个季节，河坝的柑子也该熟了。为摘几个柑子，开几小时车，跑几百里路可不是个划算的买卖。我问他是不是回家有什么事，他说，也没有什么事，父母在老家，年龄大了，平时时间紧，回去探望得少，周末是他父亲八十八岁的生日，所以想回去看看，如果多有几个兄弟去，热闹一点，老父亲也该更高兴吧。我听了当即答应。

我近年回石阡的时间少，回自己从小生活的村庄的时间更少，每年几乎只有在清明节回乡扫墓的时候才回到从小生活的村子，在外公、外婆和父亲的坟头祭奠，在空无一人的老宅前逗留片时，然后又匆匆离去。都说故土难离，故乡的家最暖，可空无一人的宅子，哪里暖得了游子的心？转眼之间，父亲已去世五个年头，母亲在贵阳与我们兄弟一起生活，故园寂寂，老宅日渐残破，每次回去，睹物思人，有不胜嘘唏之叹，无人居住的房子，哪里是家，只不过陈年遗迹罢了！

正友高堂健在，有家可归，当是幸事，我等兄弟陪他回乡一程，也权当是周末一游。周六早上我驱车与明泽、元鹏、德军前往，与正友在聚凤乡高速公路服务区会合。正友说，到他家从余庆走要近一些，因那边在修路，道路坑坑洼洼不好走，故从聚凤这边绕行，虽是乡村公路，但毕竟路面平整些。跟着导航，顺着弯弯曲曲的乡村公路走，大多是在山间盘旋。道路两旁的树林颇为茂密，松树郁郁葱葱，一些杂树的叶子却泛黄了，浅黄、杏黄、深黄、焦黄，掺杂些紫红、酱红、深红的叶子，色彩斑斓；从树林和路旁到处伸出的巴茅草花，迎风招展，似在欢迎我们的到来。

这几年实行乡村振兴战略，乡村公路“村村通”，都是水泥路，可路道较窄，很多地方，两辆轿车相向而行，会车都比较困难——但毕竟比以前没有公路，或是坑坑洼洼的毛坯路强多了！路窄弯急，上山下山有些地方道路更是陡峭得吓人，好在大家都是山区长大的，见惯了这样的路，大不了速度放慢一些。在山路上奔走了一个多小时，总算到达河坝镇。想想以前，河坝镇是石阡到贵阳的必经之路，省道从镇上贯穿而过，如今石阡到贵阳的高速公路取道甘溪、聚凤走余庆县，曾经占据交通便利的河坝镇，反倒成僻远之地，时移世易，沧海桑田，谁又说得清楚历史的变迁呢？

已是中午一点过，正友二哥已备好中午饭，炖一锅肚条，炒几个时令的农家菜，炸个洋芋片，花生米，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正友说，大家中午简单吃一点，不喝酒，晚上再好好的喝吧。从县城赶过来的昌亚说，他今晚城里有个饭局，上周就定的，实在推不了，他晚上就不能与大家一起吃饭了；既然是正友父亲的寿诞，大喜的日子，中午可否也喝一杯，少喝一点？客人要喝，主人只有应允，我最怕中午喝酒，哪怕少喝一点，下午都晕乎乎的。昌亚是酒神，酱红色的皮肤如同在酒中泡过一样闪闪发光，眼睛贼亮，盯着大家的酒杯，谁的酒杯没有酌满，谁喝酒下得太慢，他像纪检书记一样督促整改；结果，一两二的杯子，我干了五杯，正友作为主人家干了六杯才算吃完中午饭。

饭后，日光正暖，正友邀我们到河滩去走走。河坝镇在石阡历史上是名镇，据说公元前秦始皇置夜郎县，位置即为今天河坝镇。镇中心为“乐回江”的冲积平地，周围群山环绕，植被丰富，是石阡有名的“水果之乡”，其金钱柑、碰柑、沙田柚、蜜柚、空心李等享誉四方，这季节正是柑子、柚子成熟的季节。正友说，本来该带我们到他家果园里采摘柑子，可他父母年迈，几兄弟又常年在外生活，果园无人料理，果树没有修枝施肥，他家的柑子表面与别人家的一样，红彤彤地喜人，实际上却是酸得难以下口；所以，他给兄弟们吃的柑子另外准备，自家园子里的柑子就不邀请大家去采摘了。(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表面一样，实质却大不同，柑子与人何其相似！柑子没有修枝施肥，勤于料理难以结出甘甜的果子，人如果不能时时检视自己，克服自身的弱点，摒弃身上无益的东西，吸取充足的养份，也难成为一个人格健全，灵魂丰盈的人；果树与人，天下之理，大抵也是相通的吧。

我们晒着暖融融的太阳，踩着河滩上的卵石缓缓地走。想当年，从石阡到贵阳，或是从贵阳返石阡，从对面的公路上，望着下边数千亩平平展展的河滩和那一弯奔流不息的流水，多少次，我好想到河滩上去打几个滚，裸身到河水去泡一回，让河水洗去一身风尘；可那时行色匆匆，在当地也没一个认识的人，不敢到一个陌生的环境里去放肆。现在，昔日的幻想成为现实，正友作为主人邀请我们到河滩上漫步，我们可以在河滩上打滚，甚至于如果不怕初冬冰凉的河水，也可以到河水中去泡一泡了，可以前的那点心思却已不再——是我们老了，失去年轻的梦想与追求？或者是，梦境一旦实现，反儿感到追求的幻灭——人生总是在追求的路上奔走，遥望远方的风景。

正友的妹妹私下对我们说，他们父母年龄大了，还在为正友担心，说他在贵阳工作，老家没有他的房子，哪天回来怎么办，住哪里？我们无论多大的年龄，在父母眼里都是孩子，父母为孩子操劳一生，哪怕到无能为力的年纪，也在心里担心着，可怜天下父母心！在年龄小的时候，父母希望孩子能够努力上进，到外面追求功名利禄；到了一定的年龄，父母又希望孩子能够叶落归根，故乡有一席安稳之地——人生总是患得患失，有操不完的心，解不完的结。

中午的酒把我的头烧得昏乎乎地，我看青山重重叠叠，青山看我摇摇晃晃，我们在河滩盘桓良久，不觉夕阳西下，正友二哥把晚饭已备好，在催促我们去赴宴了。正友平素为人侠义，好结交朋友，知道他回乡，县城的朋友和昔日的学生及镇上的朋友纷纷赶来，宾客盈门，高朋满座；大家围着他高寿的父母，端起了酒，人逢喜事精神爽，四世同堂，儿孙绕膝，正友的老父亲精神焕发，老人家说他不喝酒，为了不给儿女增添负担，他戒烟酒茶都一二十年了，他自己不喝酒，却希望我们在座的亲友吃好喝好；我们敬祝老人家与天长寿，福泽绵长。城里来的朋友除了敬老人，也把我们贵阳来的几个当成了远方来客，酒是一杯接一杯灌，双拳难敌四手，片刻之间，中午多喝了酒的我就眼底昏花，不分东西南北矣！

醒来已在床上，外面天光大亮，正友来带我们去吃早餐，说中午饭已经安排好。昨晚酒还未散，哪里吃得下！勉强吃了早餐，我与明泽、元鹏、德军向主人告别，明天要上班，昨晚的酒还未醒，早点回贵阳休整疲乏的身体吧。主人见我们绝意要走，就叫我们打开汽车后备箱，说也没有什么可送的，每人带点柑子回去，把整个汽车后备厢塞得满满地。

汽车载着离愁驶在弯弯曲曲的路上，每一次回乡感觉好累好累，架不住的热情，喝不完的酒，还有欠下朋友们那份沉甸甸的情！还在遐想着，德军说昌亚的电话打过来了，这家伙说昨晚没能赶过来陪大家，心里过意不去，知道我们已经上路，要从城里追过来，请我们在余庆县城吃个中午饭再走。我对德军说，算了吧，和那家伙吃中午饭，少不得又要喝酒，我现在只有半条命，再喝就“报销”啦！车进入余庆不多久，昌亚的电话又打进来，说他赶过来了，在余庆东收费站等我们！昌亚是个重情重义的朋友，可情意太浓，让人受之有愧，反倒成别人心里的负担了！

车到余庆东收费站，昌亚果然在出口处等我们。他说昨晚他陪朋友在县城喝了两场酒，醉得不成样子，早上醒来，马上就叫朋友开车送他来追赶我们，要把昨晚没陪我们喝酒的情补上！酒是真喝不下了，况且吃中午饭时间也还早，我们向他道谢，说真的要赶路，元鹏下午有个饭局，德军要加班，我呢，对一个酒醉未醒的人，最好的去处当然是家中自己那张床！见我们绝意不吃饭，昌亚说，真的不吃也行，他给大家备了点石阡特产——杜仲鸡蛋，大家带回去尝尝。好意难却，我们只好收下，然后赶紧告辞，生怕他要强留我们下来喝酒似的。

汽车重新上路，向贵阳方向前进。每一次回石阡，我以为不过是回家一趟而已；我虽然已在外生活多年，但骨子里，还流着故乡的血，我的根、我的魂依然留在故乡，可是，每次回去，亲友们总把我当作客人，热情款待，生怕有什么不周到似的！慢慢地，我才知道，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故乡的人，其实于我，故乡已成他乡！

2020/1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