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池印象
文/毛兴凯/湖北巴东
（一）
站在广东垭，朝西北方向俯瞰，宽窄不一的冲淌镶嵌在大小不等的丘陵之间，青瓦白墙的民居在漫动缭绕的薄雾里若隐若现，或深或浅的溪流被掩盖得看不出一点痕迹，公路银白蜿蜒，在丘与丘的缝隙里舞动，山的翠绿在晴日的晨光里忍不住泛起甜甜淡淡的微笑，偶有汽笛惊动贪睡的小鸟，从树林窜出，起伏飞翔，喳喳地掠过屋脊，然后不知去向……远处，林立的楼宇围绕山丘打转，几乎将几个矮丘连成一体的“S”形街道，便是杨柳池集镇所在地，当地人习惯地叫柳池街。
集镇不大，柳池街也不长，把岔街加起来也不到两公里。巴鹤省道贯穿南北，柳池居中间位置，周边有七八棵几人合抱的大柳树，池水从地下冒出，冬暖夏凉，甘甜无比。没安自来水之前，担负着街上人畜饮水的重任，知名度很高。街的周围分别被覃家垭、黄家林子、大腹池、淹水淌、苟耳山、耳山河等丘陵、平地、溪沟环围。耳山河方向是通往巴东金果坪、建始官店口、鹤峰金鸡口的天然出口，为古今重要通道，是解放前兵匪出没的哨卡。街南是乡镇合并前的老政府所在地，什么派出所、土管所、财政所、司法所、工商所、法庭、文化站、计生站、广播站、电影院、农机站、农技站、拖拉机站等都在这一带；街北主要是学校、医院占大块，其它单位有教育站、粮管所、税务所、农业银行、信用社、林业站、烟草站、供电所、食品所、水厂等；中间黄金地段几乎都是供销社、邮电局的地盘，供销社拥有其中百分之八十的领地。2001年乡镇调整，将杨柳池镇合并到水布垭镇，除学校、医院、邮政、水电、信用社几个部门而外，其余单位全部并入水布垭集镇三友坪去了，街上繁华大不如前。后来，人们提起某个地方，往往以某某旧址相称，多少流露着遗憾和无奈的情绪。
（二）
杨柳池是解放初巴东八个大区之一，是清江以南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历史悠久，区位独特。早在1929年至1931年间，开国元勋贺龙在这里开展武装斗争并建立红色政权，1983年湖北省老区建设委员会确认为全省重点老区。最早设立的杨柳池区公所，在一栋宏伟古老的土木建筑里，原来的主人叫邓楚良，是个地主，被镇压后房屋收归国有。根据不完整的口述，其历史文化非常传神离奇——(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邓氏是个文化人，民国时期随父在一位风水道士的帮助下，来到当时还是原始森林的一个地方落脚发迹（何处而来，不得而知）。这个地方就是后来的区政府所在地。此地后面的大山是多条龙脉走向的一个汇合处，房屋坐东向西，堂屋正中，极目远眺，山脉一道高过一道，左右各有形似人体胳膊的矮山相围。房屋近处，右边有一口自然水井，一处竹林，好比是毛笔和墨水，左边是一个小山包，形似一枚公章。道士对主人说，这是一个衙门之地，掌握职权的地方，八字差了的不能坐，但也只能发六十年。主人问有什么方法可以延续发迹，道士思索数日道：只怕天意难违，你为人需多做善事，切莫伤天害理，房屋修造完工之后，在左右方向的池水岸边多栽些杨柳树，六十年后，杨柳树就已经长大，杨柳，杨柳，看能否扭转乾坤。之后，杨柳池一名，被沿用至今。
话说邓氏，自幼聪慧过人，因心地善良，博学多才，被当时国民政府重用，一度成为湖北省参议员，而且掌握生杀大权。十几岁的时候，家中几个做工的发生口角，互不相让，拳脚相向，愈演愈烈，操起东西乱打乱砸，谁也劝架不住。邓父无赖，取来打猎的火铳威胁说，再不住手就灭了你们，哪知双方却不由而同地转向邓父，欲抢夺枪支攻击对方（从前打猎的火铳平时都是饱子饱药，在枪管插上野茅草花签，挂在壁上，随取随用），抢夺中枪机触发，将其中一人当场打死，血流满地，争吵变成了血案。县衙传唤邓父，一家人声泪俱下，不知所从。邓氏见状，安慰父亲说，莫怕莫怕，我随家父前去过堂。不知何故，众人顷刻停止哭泣，目瞪口呆地望着邓氏。良久，邓母疑惑地说道，儿啊，这是人命官司，不是闹着玩的，去不得，去不得，不能断了邓家香火啊！邓氏沉默片刻，与邓母耳语几句，接下来，邓母很是为难地说，那就试试吧。
县衙开堂之日，邓氏随父过堂，法锤响过，法官问询被告有何答辩，只见邓氏不慌不忙地正步上前，双手呈上自己写好的辩词。法官看过，来人仪表堂堂，书法遒劲，词章振振，遂当堂宣读。辩词曰：“……是日晚餐，两狗争骨，绊发枪机，误伤人命。”顿时，法堂内生出一片奇怪地宁静，无人再语，且等听后发落。如此这般，邓父无罪，厚葬死者，训诫生人，了确了一桩生死难卜的血案官司。
时光如流，岁月环复。转眼六十年过去，也正好六十年，柳树无意被伐，乡镇合并，政府移址。道人的说词当然不足为信，但杨柳树的砍伐，杨柳池镇番号的撤销，还是给当地的发展带来不小的影响，百姓时有叹惋。
（三）
杨柳池，有我十八年的青春岁月，是我工作的起点。在这里，第一次上课，第一次批改作业，第一次当班主任，第一次当校长，第一次当教育站长，第一次建房子，第一次被人诬告；在这里，恋爱、结婚、养儿育女……在磨难中成长，在历练中成功，奠定了日后临阵不乱、处变不惊的韧性与豁达。这也是三十八年过去，时常梦回杨柳的原由。
凡是到过杨柳池的人，都晓得巴东有个九区，其实就是八区。这里的人热情好客，豪爽开朗，来了客人，进门先不是泡茶，而是倒上一杯酒，拿出瓜子、花生、黑桃、板栗下酒，象招待贵客一样。入席吃饭，若是大点的场合，要喝趴下几个才算真朋友、够意思。而且没有本地人和外地人之分，只要是到了别人家里，都很客气。于是八区就有了九区（酒区）的雅号，让人想忘都忘不了。
记得一个冬日的中午，几个伙计到郑老师宿舍围炉侃谈，用盐鸡蛋下酒，我竟然吃了二十多个，还喝了一斤多本地煮的烧酒，海阔天空之后，醉意朦胧，想睡瞌睡，离场准备回家，但距寝室还有约三十米的泥巴路，怕晃荡摔跤，便思量着到郑老师斜对门刘老师家去躺一会儿（那时不离校出远门，一般不锁门）。结果是在隔壁一女老师床上睡着了。别人回来一看，明白是洒喝醉了，并未做声，直接到同事寝室玩去了。天将黑，见我还没起床，便叫来一个年轻老师抠我的脚板，痒痒的，我似醒非醒，大发脾气，等清醒了仔细一看，唉呀，不对头，连说不好意思，抬腿就走，十分尴尬。好长时间都怕别人提起这事。
那时没结婚的男青年多，试探性的找女孩子聊聊天是常有的事。晚上，电灯三天有两天不亮，学生上自习、老师办公，多半是点煤油灯。一天，同事康老师下晚自习安顿好学生，约我打伴儿陪他出去一趟（尽管他们彼此认识，单独去玩还是不好意思），通街停电，除了窗户射出微弱淡黄的灯光，到处都是漆黑漆黑的。街上的房子多半木楼，楼板走起来响声很大，振感特强。去的时候九十点钟倒无所谓，回来一般都是半夜过，为了不影响别单位职工的休息，不让别人对女孩子说三道四，我们将钉有铁掌的三接头皮鞋脱下来提着，光着脚轻轻地通过楼板、走下楼梯，然后再把皮鞋穿上回家。……这中间，有成功的，也有失败的，更有伴郎变成新郎的。年轻人无所谓，没有谁计较，倒是增加了日后的谈资，算是意外的收获吧。
（四）
世纪更替，乡镇合并，杨柳池镇番号不在，政府机构无一幸存。然十多年过去，这里却活力不减，魅力依旧，不能不说是个天大的奇迹。不过，盘点老八区的历史底蕴、秀丽山水，它的生命强劲、精神不朽自是必然。
清江南岸以杨柳池为中心，历史辖区包括泗淌、杨柳、金果、泗井等四个大公社（后称乡镇），东邻五峰、长阳，西接建始，南达鹤峰，北抵清江。清江沿岸有水布垭、南潭河、桃符口三大古渡口，千百年来肩负着江南江北各族人民友好往来的使命，也是人们记忆中的最美风景。沿途有著名的石柱山、十字江、东门山、百龙过江、世界高坝、盐池温泉等景点，都是人们游玩向往的好去处。泗井的桃李溪平畴千亩，金果的段德昌共和国第一号烈士陵园感召荆楚，杨柳的祖寺观庙宇、龙坪天主教堂古意沧桑，泗淌的八十八格迷宫、腰悬河大瀑布神秘震撼。它们珍藏着先民的文化原貌，坚守着历史底线，完美地召唤着中外游客，受到普遍亲睐。
这里是撒尔嗬的故乡，是花鼓舞的摇篮。土家文化的根深叶茂、繁花似锦，在这里得到极致的展示。起屋、造船、祝寿、结婚、生小孩，谓之红事，一般以花鼓舞贺之。不同喜事，歌词有别，彰显土家文化分门别类、丰富多彩的深厚内涵。如出嫁歌：高山顶上一树茶，年年摘来年年发，头道摘了斤四两，二道摘了八两八，送给幺姑做陪嫁……便是最好的例证。
老人去世闹夜、送葬，谓之白事，则以丧鼓舞敬悼送亡灵。歌声曲调宽广、音域奔放、节奏明快、悲欢相间。有“老人是顺头路”“白事当着红事办”之说，内容以人类起源、民族迁徙、自然规律、传说故事为主。如：人生命尽总难逃，纵有精神也不牢，犹如梅花遭雷打，恰似嫩花被风摇。……罢了罢了真罢了，人生好似一春草，平凡春草谁不老，秀青秀来高青高。看淡生死，顺其自然，记录着人生“哭着来，歌着去”的超脱与坦然。
杨柳池一带的民间歌舞，与野三关、长江北同根同源，又不尽相同，区别在于它更质朴、更细腻、更触动人的心灵。这里的歌舞，伴着婉转悠扬的声声锁呐，通透圆润，或清幽缠绵，或痛彻心扉，每每开台，总是别具一格。
（五）
2018年12月26日，杨柳中学举行建校六十周年晚会，邀我写篇赋，以资纪念。距活动举行仅有几天时间，很是逼促，缘于十八年的青春在此，盛情难却。遂临阵构思，查阅资料，挑灯夜战，终于在开展活动之前完成任务，曰《杨柳池民族中学赋》。晚会定于当天下午七点开始，驱车到达才中午两点，便约同去的舒老师到处转一转、看一看。
好久不到杨柳池，有的是亲切，有的是好感。随着改革开放的不断深入，市场放活，加之这里有广阔的农村，辐射范围广，集镇繁华依旧。原先单位的老屋被私人买去，新修了不少超过五层的楼房，街上店铺林立，行人川流不息。略为美中不足的是规划欠科学，街道狭窄拥挤。……但对做生意的人来说，几乎没有什么影响。
几所学校之间是一个小山包，顶部平坦，有几十亩地，叫读书坪，周边分别是高中、初中、小学、幼儿园。高中撤并以后，杨柳池小学从危房搬到这里，成为全县最排场的小学。2013年以来，广州军区恩施军分区“131”扶贫工程投资数百万元援建该校，新修教学楼、师生食堂、学生宿舍、运动场，改建校门，维修老屋，整理花园，面貌焕然一新。
无论是故地重游，还是初来乍到，都会被美丽的校园吸引驻足，都会被浓郁的校园文化氛围深深感染。举目望去，屋脊琉璃瓦，广场青石板；古老建筑飞檐翘角，幽深廊道古色古香；学校功能布局合理，设计风格大气简约。老师精神饱满，学生礼貌文明，校园风貌颠覆性改变，教学质量突破性提高，令人刮目相看。
晚会时间将到，与李校长话别，我深有感触地说：“杨柳池的老百姓都盯着几所学校呢，这里是他们的未来和希望，你们顺势而为，做得好，了不起，点个赞！”“值得点赞的还在后头呢！”李校长自信地说。
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