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建华

葛建华，原先是我的朋友，后来当了我的领导。

早年，他在我市某县一个乡办企业当工人。改革开放以后，1988年，这个企业濒临倒闭。这时，身为团支部副书记的他，站出来承包了企业。经过几年的惨淡经营，企业竟然起死回生，成为该镇第一利税大户。

1992年， 我市掀起一轮经济建设的热潮，机关为企业服务，我们市纪委的书记，看中了他，叫我去采访、宣传他。我为他写了两篇报告文学，一篇反映他开拓创业 ，一篇反映他廉洁经营、廉洁自律 。我们的宣传，引起市委领导的注意，专门为他举办了一场报告会，宣讲报告的稿子，也是我替他写的。这样，我和他就成了朋友。

大约是1995年吧，他离开了企业，步入仕途，到镇里当了副书记。他的文化水平很低，第一学历是初中毕业，但那是个什么样的初中呢？是小学办的初中班，都是小学老师教初中的课；而且那是在文革时期，教育改革，学校也不怎么上课。他叫一个姓夏侯的记者老夏，把安徽亳州说成是毫州。他的文化限制了他到机关后工作水平的提升，可以说，他在机关20年，直到退休，工作都还没有达到入门的水平。但他的工作水平一点也没有影响他的仕途。不久，那个镇上升为区，他成为该区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后又到某县当县长。2002年调市纪委当副书记兼市监察局局长。2008年任市政协副主席。他当县长的时候，主要抓三件事：一是政治学习。每逢学习日，什么工作都要停下，雷打不动。二是打扫卫生。机关人员扛着扫把，上大街扫地。三是抓迟到早退。上班时间，亲自站在机关门口考勤。和他搭挡的县委书记很不把他放在眼里，有一次，县里召开三级干部大会，他在会上讲，“乡镇党政两个一把手要如何如何”，县委书记当即插话：“什么两个一把手，政府永远是在党委领导之下。”

1998年，一次我带领一个检查组，到他当县长的那个县里检查领导干部离任审计工作。在宾馆会议室听汇报时，他走了进来。正在汇报的副县长，给我们作了介绍，但他并没有说“我们是朋友”或“我们认识”的话，一副很矜持的样子。副县长又请他讲讲，这是很正常的事，一是表示对该项工作的重视，二是表示对市检查组的尊敬。但他说：“我没时间，我要去参加中心组学习。”说完就走了。晚上，在宾馆里吃饭，刚好他也在宾馆，接待客人。接待我们的副县长，过去请他来给我们敬酒，他没有来。副县长回来很没面子地对我说：“葛县长正在接待省扶贫办的领导，叫我向你们代敬几杯酒。”我们检查组的一个成员，建议我：“我们是不是也过去给叶县长敬个酒。”我说：“我不去，我请你们也都不要去。”我已经感觉到，他已经不将我当朋友了。那个副县长，看出我不高兴，对我很巴结。我对他说：“你们工作干得不错，我们是会如实汇报的，你不要有什么顾虑。”

这以后，不到两个月，春节期间，一天我到办公室有事，在机关大院里看见他，骑着自行车。我不愿意理他，而他却与上次在县里迥然不同，非常热情地喊我，从自行车上跳下来，跟我握手，说：“好长时间看不见你了，还挺想的呢！多年的老朋友了。”我问他到大院里来有什么事？他说：“我调到市里来了。”我说：“那要喊你葛市长啦？”他说：“哪有这个好事？工作还没定下来，有人说是到政府当副秘书长。”分手时，他又握住我的手说：“什么时候聚聚，多年的老朋友了。”(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但只过了半个月，当我见到他时，他又变得很矜持起来。我跟他打了个招呼，他只是点了点头，站在电梯里，仰着头。我心里有数了，他一定是工作定了，而且一定是很不错的位子。果然，到单位后就听说，我们来了一个常务副书记，以前是橡胶厂的厂长，企业家。我一听就知道，是葛建华。他成了我的领导。

到市纪委后，他的办公室在我的办公室对门。机关里的干部都去拜访新书记，我没有去。曾有3人告诉我，说葛书记讲：“别人都来看我，就是某人未来。”一次，一个常委对我说：“葛书记叫我给你带信，叫你上他那去玩。”我说：“我和他办公室对门，他可以直接叫我，为什么还要绕个圈子叫你带信呢？”

只到有一次，我在办公室门口与他相遇，他叫我进来坐坐，我才进了他的办公室。他说：“你有什么个人要求，要我帮你解决？”我当即回绝说：“不需要。如果你帮了我，一是对你以后工作不利，二是对我影响也不好。”以后在市纪委几年，他没有给我任何照顾。

他仍旧是抓考勤、打扫卫生和政治学习。搞卫生竞赛活动，亲自带队，到每个办公室检查。他抓政治学习，异乎寻常地顶真，学习时间，任何人都不得旷课，任何工作都要停下来，也是每次都亲自检查。一次政治学习时间，我们部门两个同志去外地调查取证。要找的证人，是个包工头，他也知道我们在找他，躲着我们，我们是通过当地公安才将他逮住的，不及时取证，他又会跑掉。葛建华来检查，问这两个哪去了。我们部门领导告诉他去外地调查取证去了。他说：“这不是理由。你们为什么不科学安排好工作，学习时间雷打不动。”事后，我们部门和两个外出的同志被通报批评。调查取证的时间性很重要，不能及时取到证据，就有可能被串供，给查办案件造成困难。因此，只要案件上手，办案人员是没有白天、黑夜，也不能正常过星期天。但葛建华对政治学习容不得丝毫的通融，搞得机关干部无所适从。

他还重视抓一项工作，就是要“规范机关报销审批制度”。市纪委历来都是由办公室主任负责报销批核，连秘书长都不管这事。葛建华来了以后，由他亲自批核。他规定：接待上级纪委或外地纪委，必须事先制订接待计划，来几人，住几天，报他批准后实施。然而，省纪委下来检查工作，事先根本就不通知我们，都是直接将车开到宾馆，然后打电话告诉我们；而且，也不好问他们什么时候离开；葛建华又经常开会，出差，接待计划报给他，常得不到及时批准。他规定稿纸正面用完再用反面。复印材料时，要打报告由办公室主任批准，再到机要秘书处领取复印纸。规定常委以上干部，才能领到水笔――就是那种1元1支的水笔，其他人员只能领圆珠笔；而调查取证，就不允许使用圆珠笔记录，因此，每次还要经过分管查案的副书记协调，才能领到水笔。市纪委有一百多台电脑，却连杀毒软件都没有，办公室向他请示要买，他叫打报告请常委会研究，结果几年也没有“研究”下来。

他作为一个常务副书记，负责很多项工作，下面无论向他请示什么工作――大多是常规性工作，以前只是向分管领导说一声，就可以实施，但他事无大小，都要起草一个《实施方案》报给他，他再提请常委会研究决定。《实施方案》从“指导思想”写起，到“意义、目的、领导、人员、组织、措施、注意事项”，就是一篇完整的文章。而《实施方案》报给他以后，往往很长时间得不到答复，许多竟没有下文。弄得机关干部都失去工作积极性，索性不干工作，只要不迟到，上班搞好卫生，积极参加学习，就万事大吉。

钱钟书先生说：“中国是世界上唯一舍得给科学家大官做的国家。”现在岂止是给科学家做官，任何领域里，稍有一点业绩的人，都会给他官做，包括企业家。我也想，我们国家的领导干部真是好做，他可以什么事也不干，或乱干，但有成绩的事，都是他干的。他可以胡说八道，但他的话都是重要讲话，还要组织学习、讨论，贯彻落实。只要把他往那里一放，他就是一个合格的领导，没有文化的人，可以当文化局长――我市的文化局长，的确就是一个打字员出生的人――到了宣传部，又成了理论家，再让他当地震局长，又是一个地震专家；领导干部就是通才。这并非针对葛建华，但也包括葛建华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