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边一杯酒，恨无知音尝
羑河纪实一六一
灶边一杯酒，恨无知音尝
文生
天气越来越冷。这几天外面的太阳看起来很好，但因为风大，天气冷嗖嗖的，也就没有和往常一样，大家靠着墙根、树根在一块聊天，而是在家里围着火炉看无聊的电视聊天。
老思现在不喜欢和人们聊天，觉着大家谈的太过于世俗，房子、票子、孩子之类；大家也觉着和他聊天很累，说那些文化、民主、人生之类的，主要是他说话很冲，一连串是不是：大家过了好多年穷日子，是不是？现在到处存在不公平，是不是？……，只有一人一票的民主，才能解决……
老思也苦恼，加上他是单身，是人生的失意者，慢慢地只是听人家聊。(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以前可不是这样，老思聊天时喜欢争论，认为中国之所以不行，乃是文化不行，要把孔夫子放到一边，把西方的圣贤请回来。可是这话在村里没多少人听，有刻薄的女人对老思说：你别瞎叨叨了，娶个媳妇比说啥都中。
老思书读到高中，是在镇中学念的，现在高中都得到市里念了。老思当时念了不少课外书，开口不离古希腊，苏格拉底、亚里士多德、柏拉图。对于现实，总要扯到雅典民主、《理想国》之类。有同学劝说他知道就行了，没必要老这样说，别耽误了别的课，还告诉他说，苏格拉底就是一人一票把命送掉了的。
老思说：那也是为理想献身。
同学说：《理想国》过于遥远，不及孟子的“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来的实在，说不定考试时用的上。目前的理想是：考上学！懂吗？
老思觉着同学是夏虫不可语冰，同学们也觉着他才是夏虫不可语冰。
老思没考上大学，复读了一年也不中。父母劝他老老实实的和土坷垃打交道算了，没有那个命。他不认命，打工兴起时，就出去打工了，适好那会儿反思文化兴起，主流说法是大陆文化不行，要走海洋文明。老思觉着对口味，听了不少讲座，次数多了，工头就不高兴，把他开革了，他只好另寻打工地。
后来，在某次打工中，因为没有暂住证，被当地遣返了，众人一大车拉到省境，放到大马路边赶下来。还好，村子离省境不远，他凭手头的几个小钱回家了。有的干脆下了车就返回打工地。后来又眼看好多人打工的钱要不回来，更加坚信了这世道没有民主……
老思经过打击，也就不出去了，在村里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
老思住的房子，和别单身汉不一样，收拾的干干净净。白色的墙有点泛黄，但是干净，没有象许多人家那样墙上挂着蛛丝。床靠着窗，床头上订了木板，上面放着两排书，主要是古希腊方面的，也有些武侠书。
武侠书很破旧，多年前的，大家不知传阅过多少回，风头过后，人们就不读了。老思偶尔还要读一下，因为读哲学书太累。
老思胡乱吃了晚饭，吃的是和子饭。和子饭是小米稀饭里加上玉米饼子、菜叶、红薯块、盐醋之类，一锅什么都有了。老思小时候常吃这样的饭，是老娘做的，那时他认为挂面汤好吃。大了后，经常吃鸡蛋挂面汤，可总是吃不出小时候的味儿来。五十过了后，需要自己做饭了，自个儿就常做和子饭吃。
老思吃了晚饭后，看了会电视，电视上放着抗战片，他知道这些片大多是忽悠人的，真正的战争是十分残酷的。听老辈人讲，三个人粗通武术的人，也不一定能拼的过一个日本老兵……。
老思忽然心里烦的不行，拿出一本书来，看不下去。
窗外风声呼呼响，过了一会才明白，是酒虫上脑了。
老思年轻时酒量不小，但前些年生了场病后，医生告诉他要戒酒，老思就慢慢减少了酒量，以前是大口大口的喝，现在是一点一点的品，一小盅酒能喝上半天，慢慢就品出两者的差别来。大口喝只会让人喝着口滑，醉了也不知其味，酒后说的话，醒来不记着；一点一点的抿酒，才能把味儿典出来，在微醉中知其味儿而不失其态。
老思拿出一瓶酒，酒是散打的土酒，他买不起好酒。土酒有点过辣，热一热，发一发，老思才觉着好喝。老思倒上一杯酒，放在灶边，把封了火的灶通开，火热起来后，酒盅里的酒一会就有温度了。老思又弄了点生花生米，放在火圈上，人在床上，靠着墙边，坐在灶边上，不时用火钳拔一下，花生米也就慢慢热起来。一会儿，花生米有的红皮退了、黑了，有裂开了，半生不熟的差不多了后，就扒拉到火圈边。老思的灶在门边，他念过物理，知道这样才能把屋烧热。
老思抿一下酒，往嘴里放几棵花生，就这么对付着喝。想起了许多事。
他自豪，他的学习成绩拔尖，同学之间，他的条件并不好，他常吃从家里带里来的黑红薯面馒，村里的干部子弟吃的是玉米面馒，镇里的同学吃的是白面馒，一个非亚欧的小世界。他虽然努力，但是没有考上，他们那一班同学，考出去的有，不过是中专生，没有一个大学生。
他想起同学英，那个年月，她穿着土布积的红格子服，一颦一笑……，后来，他看了电影，才觉着她象那个痴情的农村姑娘巧英。与电影中不认字的巧英不同，英是没念完高中，退学了。
复读一年失利后，某日老思失意的赶集会，在集会上遇到英，一聊之下，才知道她订亲了。
英说：你不懂事，活动一下，起码能当民办老师吧？很多村里的干部子弟在学校不好好学，就是为了那一纸文凭，就是为了互相认识有人脉，出来后能当民办教师和村里的会计，顶不济也能去出去当兵，你为什么不认识他们一下呢？只知道清高……
他想不通，同样是人，有的人就命好，同样是考不上学，有的老师、会计、入伍的机会等着他们？命更好的还能到城里顶替工作。卢梭批判现实：人生生而不平。多少年过去了，人们还是生而不平等。同样是顶替工作的，后来有的下岗失业，有的还能在岗位上，还能出一本书，那本书里面不就是一些小散文么？他老思也曾写过煌煌大论，认为中国的出路在于民主，只有民主了，才能有自由，才能有民生，可惜无人欣赏。
村里的人只关注自己的生活，种地、养殖，在机会就出去打工，但他们不会因没有暂住征被赶出来了，钱虽然在还会被拖欠，但范围小多了，他们也因此盖上了新房子、买车……，他老思，还住着旧房子。
他对老文有意见，老文的想法是，有了民生，才会有民主，当下是民生优先，没有钱，连出去都不中……
老思说：民主在奴隶社会都能实行，封建社会比奴隶社会先进，现在更不用说……
老文说他：你书看的少，现实看着更少。不要只看欧美，还要看拉、非。拉、非更有借鉴意义。
两人意见相左。一日，两人又互相攻击：
老文说：你不懂民主而谈民主。
老思说：你不懂历史而谈历史。
现在，老思忆起那日老文的长篇大论：
老文讲：直接民主，主流思想家们是反对的。
“民主”起源于古希腊，在雅典，所有的公民都有投票、参政议政的权力，公民只包括成年男性，不包括女人和奴隶。但是雅典政治局面非常乱，作出众多灾难性的决策，苏格拉底是民主的牺牲品，他的死刑就是一人一票的民主判决的。
苏格拉底的说法是：“雅典民主制度的权力集中在那些没有主见的群氓中，而不是贤人中。” “民众没有任何关于善的知识。”
柏拉图提出哲人统治，各阶层各司其职，也就是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这样社会就完美了。
启蒙运动时，各思想家口头喊的是“人民的权力至高无上”，但推崇的还是少数精英治理的共和制，而非大众参与的民主制。
现在所谓的普选，是底层人民不断争取结果，但是大众参与后带来了一系列问题。人身攻击化、选举娱乐化、决策西医化，而最可怕的是政治极端化，导致无法妥协，冲突加剧，形成群氓政治。
老思问：西医化？
老文说：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老思问：你这么说……
老文说：正如托克维尔所说，虽然民主弊端很多，但民主的潮流不可阻挡。但这里有实质民主和形式民主之分。
西方政客知道直接民主的后果，所以他们拼命向外推荐直接民主，使许多国家自乱。而他们自己，搞的都是代议制民主制。代议制部分消除了直接民主可能导致的群氓政治。
老思并不认同老文的说法：这是把民众认同于群氓！是错误的说法。他激动的反驳：你思想太落后了！还主张要出好皇帝呢。
老文说：在大一统的小农经济的局面下只能如此。不如此永远处于春秋战国局面，没有一个安定的日子。
老思说：大一统思想是落后的，欧洲的发达就是因为没有大一统！
老文说：你不懂历史……
老思说：不和你说这个……
后来他们很少聊天了。
老思又想起一个雇主。他平时种地，农闲时也打短工，只能勉强温饱。某日，一个年长的雇主对他说：当年，我们什么都是一人一票选出来的，选每个生产队的队长，选生产队每个队员的工分，也没有见谁的日子好起来……
老思惊异：队员的工分是选出来的？不是队长说了算么？
雇主说：每到年前，队长就开会，让人们根据每个人一年的劳动技能、劳动态度确定每个人新一年的劳动工分。当然，不太离谱的话，队长一说就队员就通过了。当然，这时也有人闹的不行。
老思问：那为什么还要包产到户呢？
雇主说：理论和现实并不是一回事儿。大锅饭的生产方式，再民主，生产也搞不上去。
老思问：俺有点迷糊。
雇主说：村子搞了这么多年直选，也没有选出什么能带大家共同富的人来。你投票时，是真的投给你认为的能人么？说实话。
老思说：和大家的想法一样。
雇主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不说了。把活儿干好吧。
不一会儿，一杯酒慢慢下了肚，老思站起来，墙上显出他灯照的影子，还有烟筒的影子，他感慨上来：灶边一杯酒，对影成三人，众人皆醉我独醒，恨无知音尝。
老思封好了火，拾缀好。
接着，一个乡村思想者进入梦乡。
羑河纪实系列均为原创
2019年12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