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长卷的截图——《寨里村记忆》读后感

李旭东

六十一年前，我和云林同时考入西北大学中文系，那时我刚满十八岁，还是个懵懵懂懂贪玩的大男孩。云林要比我深沉成熟得多。直到我六十多年后读了他写的《寨里村记忆》，才明白其原因：他是从食不果腹的豫东农村一步步艰苦拼搏出来的，经历远比我丰富得多。

经历就是财富。

转眼之间，我们都成为耄耋老人，自知来日苦短，也该考虑点后事了。该给儿孙们留点什么呢？一辈子的工薪阶层，一不是贪官二不是土豪，就那点老窝和老底微不足道。还是云林考虑长远，写了一本集童心童趣乡恋乡愁于一身的《寨里村记忆》留给后人。书中既有田园风光民风民俗，又有神话传说逸闻趣事，文字之优美，叙述之流畅，许多评论家都给予充分肯定。我完全赞同。而我更看重的是这本书的历史认知价值：这是一本“信史”，贵在真实。尽管它只写了豫东一个小小的寨里村，却像黄河中的一个浪花，折射出时代潮流的狂澜。它是正史的注脚，是历史长卷的截图，比概念化的宣传品更为真实可信。

我从云林的父亲——一个忠诚老实勤奋厚道的农民身上，体会到了“兴亡之道”。蒋介石政治生涯的最高峰是抗战胜利之后，返都南京时万人空巷何等威风。从1946年国共谈判破裂声称三个月消灭共产党，到1949年败走台湾、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仅仅用了三年时间。这个结局蒋介石甚至杜鲁门、斯大林都没有想到。但从寨里村的故事中却能折射其中的原因。在三年内战期间，寨里村一带被抓走了八九个壮丁，其中就有云林的父亲，也只有他一个侥幸生还。其余的不是被长官欺凌虐待当了逃兵而被处决，就是死于非命而不知所终，有的只留下了结婚一个月就常年守寡的新娘！我也看到可以随意诬陷商贩，甚至捆绑示众施用酷刑割掉耳朵的执法者——那位不可一世的小队长。这样的军队和政府，不垮才怪！土改后云林的父亲和寨里村的穷人们领到土地证的喜悦，正是共产党胜利的原因和执政的基础。

“得民心者得天下”，共产党不会忘记这条古训。(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我从《寨里村记忆》中甚至读出了历史大变迁的得失。云林儿时戏水的塘壑变成了一片干涸的洼地，昔日那一池荡漾的碧水早已不见了踪影。捉鱼摸虾纵横八九十条的沟渠也荡然无存。就连方圆四五亩之多，水面浩渺，深不见底的黑龙潭也消失了。现在的孩子们无法理解当年一鐝头下去就能挖出水来的情景。寨里村的现实告诉我们：科技在发展，时代在前进，生活水平在不断提高，这是不争的事实。但是，我们的生存环境在逐渐变差，我们对大自然索取的太多，地球已经透支了。从中我们更体会到环境治理的紧迫性和必要性，想起了“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至理名言，甚至联想到“巴黎协定”的风波。

云林绝无迎合潮流的意思，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个真实的客观事实。

云林小时候吃着苦涩的小杨叶、高粱面窝窝头长大，在艰苦的环境中，全凭着父母含辛茹苦地支撑，不管有多大困难，也要让孩子完成学业；乡亲们以他的优异成绩为荣，甚至深夜出动，捉来萤火虫给他照明，让他读书。他肩负着父母和乡亲们的期望，一步步走出了贫困的农村，上了大学，完成了学业，成为学者型的领导干部。我从中既悟到了“知识改变命运”，也明白了为什么他有如此浓烈的乡情。

乡情乡恋乡愁是爱国主义的思想基础。我接触过一些港澳台同胞和华侨华裔，尽管宗教信仰、政治观念大不相同，但对故乡的眷恋，对民族复兴的期盼成为我们共同的话题，形成了“一个中国”的共识。云林在书中所表达的浓烈乡情，必然会感染每一位读者，产生强烈的共鸣，起到潜移默化的爱国主义教育作用。

云林的童年尽管生活拮据，但却充满了童趣。他和小伙伴们可以上树掏鸟，下河游泳，摸鱼捉虾，摘吃屙瓜……，他们可以提出各种问题请教长辈，听到的却是有趣的传奇神话。这是没有印成铅字的最朴素的传统文化启蒙教育。他们的童年生活是何等的丰富多彩啊！云林绝没有因此而输在了起跑线上。看看今天我们孙辈们的童年：沉重的书包，做不完的作业，上不完的补习班……哪里有放纵心情、贴近自然的机会？童趣变成了压抑，童年过得如此无趣，这样就一定赢在了起跑线？

《寨里村记忆》之所以能引起我这么多的联想，是因为被他的真实场景和真情的抒发所打动，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它绝无一些回忆录中掩过饰非、自我标榜的痕迹。这正是它的价值所在。相信若干年后人们要想了解中国上世纪四五十年代农村的真实情况，《寨里村记忆》就是一个历史的标本，一个时代的缩影。他们可以以史为鉴从中悟到更多的道理。

我多年从事影视工作，回顾以往，看看当前，感慨颇多。现在充斥于银幕屏幕上投资千万上亿的影视剧，不少是脱离生活真实、违背历史规律、生编硬造、按照流行的编剧桥段拼凑起来的赝品，是单纯以赚钱为目的过眼云烟的速朽文化。多年来也培养了不少毫无历史知识、但求感官刺激、肤浅弱智只知追星的所谓观众。这是十分令人担忧的事。云林的书虽不可能成为赚钱的畅销书，却有着历史认知价值而长期存在。他说他的书是写给故乡后人们的。相信故乡的后人们一定会十分珍视这位耄耋老人留下的精神财富。

【李旭东，国家一级编辑,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任西安电影制片厂副厂长、厂长。长期从事戏剧电影编剧和艺术指导，与京剧表演艺术家尚长荣合作，主持参与创作京剧剧本《秦岭长虹》《青杨寨》《平江晨曦》《射虎口》等；曾是《大话西游》等六十多部电影出品人。退休后与导演杨凤良、冯振志合作，拍摄《黄河行歌》《说话算话》《隐形的翅膀》等多部电影，担任文献纪录片《陈云在延安》总撰稿人和《中国戏剧管理体制概要》等著作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