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回暗恋
头一回暗恋
程正渝
1955年9月，我考入乌鲁木齐高级中学，那时全新疆仅有这一所高中学校，全疆各地来的同学都汇聚在这里。
高一时我常和张永泰等几个年龄较小的同学打打闹闹。有一次下课大家出教室时，张永泰在人群中用脚绊了我一下，我挥拳朝他打去，他一闪，拳头正打在王秀兰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胸脯上。她“哎——”了一声，蓝幽幽的大眼睛娇嗔地瞪了我一眼，那意思是，怎么能打我这里？我连忙说：“对不起。我是打张永泰的。”便随着人群尴尬地开溜了。
王秀兰，团员，是从塔城考来的。她于1938年出生在莫斯科，俄语名字叫丽达。她的父亲是山东人，母亲是俄罗斯人。
那时有不少有俄罗斯血统的同学，他们的家庭情况是类似的：父亲是从中国东北到苏联务工的山东藉汉子；母亲是出身于俄罗斯地主、富农家庭的女儿，她们因为出身不好在苏联受到歧视，才跟朴实的中国小伙子结婚来到中国的。她们几乎都给子女传授了俄文，以及俄罗斯的音乐、舞蹈等。到了1960年代初中苏交恶时期，苏联政府又戏剧性地欢迎她们回国，她们大多连同丈夫子女都带回苏联了，留在中国的只是少数。——当然，这是后话了。(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那时正是中苏友好蜜月时期。我们读的多是苏联小说，如《青年近卫军》《远离莫斯科的地方》《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等；我们看的多是苏联电影，如《收获》《牛虻》《保尔▪柯察金》；我们唱的歌多是苏联歌曲，如《小路》《喀秋莎》《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等。甚至据说当时高中毕业生俄语课成绩优秀的，可直接参加考试去苏联留学。因此我格外努力学习俄语，希望有朝一日留学苏联。可是到了1958年我们高中毕业时，情况完全改变了，再也没有人提这回事了。
1956年9月，读高二时我个子长高了，座位从第一排调到了第二排，同桌正是王秀兰。在班里我是俄语课代表，又恰恰跟王秀兰同桌，在课后王秀兰教我唱俄语歌曲，我们谈苏联小说，谈苏联电影。——渐渐地我觉得苏联电影、苏联小说里的女主人公都有些像身边的这个丽达：亚麻色的长发辫，含情脉脉的蓝眼睛，凝脂般的肌肤，矫健丰满的体态。甚至她的花布拉吉和蓝头巾也和那些女主人公的相像。
我从家里拿去一本精装的、莫斯科出版的《俄语教科书》，她给我做讲解，还教我用俄语唱其中的《祖国进行曲》，教我朗诵普希金的诗。
有一次我们集体去附近的“友好”电影院看了新上映的苏联电影《勇士号开往马尔托》，回校后，她就用俄语教我唱该片的插曲《我们又要去航行》：
…………
狂风怒号 波浪在汹涌
但我们心中充满了爱情
充满对你真诚的爱
由此可见她不仅能当场记下歌词，还能记下歌谱，有良好的音乐素养。
跟丽达交往，使我迷上了多姿多彩、声情并茂的俄罗斯歌曲。
在一次晚自习中间休息的时候，突然停电了，同学们都唧唧喳喳地挤在黑暗的楼道里。我和丽达并肩趴在走道栏杆旁。她轻声地用俄语教我唱才上映的苏联电影《锦绣前程》里的插曲《早安》。她的发梢轻拂着我的脸，她的体香侵润着我的心，她那甜蜜的俄罗斯女中音使我陶醉：
早晨好啊，亲爱的姑娘
我们马上要分手
我的心中一片深情
只好留在船尾后
…………
迷人的姑娘近在咫尺，我突然有点心旌摇曳。……
班团支部宣教委员、也是我的好友王嵘，看出我跟王秀兰过从甚密，或许还有些神魂颠倒，曾提醒我：王秀兰可是有男朋友的呵。我当时并没在意。
一个星期天，我从南门新华书店出来，恰恰看到王秀兰、张美云（1）和一位个儿挺高、面目清秀、头发卷曲的俄罗斯小伙子并肩走着，谈笑着。王秀兰垂着两根及腰的长发辫，而不像平日那样常把发辫盘在头顶（2）。
我想，这个俄罗斯小伙子就是王嵘说的王秀兰的男朋友了。
我突然清醒过来：一段时间以来，我的迷惘，我的痴情，我的失落，我的神魂颠倒，——仅仅是我一厢情愿的对丽达的暗恋而已！
于是我学保尔不再搭理丽达了（3），不久又恰好调换了座位。——那时我十七岁。
1998年，在高中五八级丁班同学聚会时，我才得知：王秀兰高中毕业后回到塔城，在体委工作。1966年文革开始，因为她跟俄罗斯的亲戚有来往，幼小的儿子又说了反动话，遭到批斗而自杀身亡。——令人震惊！我当场演唱了《早安》这首俄语歌曲，表达对王秀兰同学的沉痛哀悼。
命运就这样注定了我们
你往左去我往右……
在这次老同学聚会处张贴的老照片中，有王秀兰同另外两位俄罗斯族女同学1957年十月革命节在乌市人民剧场演唱《山楂树》的剧照；还有我们五八丁班同学在燕儿窝旅行时的合影，她坐在前排中间：亚麻色的长发辫，淡蓝色的布拉吉，一张典型的俄罗斯少女的脸庞，笑得那么灿烂！
到了晚年，我常常在电脑上欣赏《早安》《校园晚会》《伏尔加长流水》等俄罗斯歌曲，泽金娜、库尔托诺娃们自然柔和、浑厚饱满的歌声，使我想起丽达，——早就没有当年的迷惘和失落了，只剩下对青春的美好回忆，以及对青春流逝的淡淡忧伤。
注：
(1)丙班的一位金发俄罗斯姑娘，是同王秀兰一起从塔城来的。
(2)颇似后来乌克兰总理季莫申科的发式。
(3)仿效苏联电影《保尔▪柯察金》中保尔的做法。
2021年12月整理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