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

赵志红

闲着无事，加上疫情期间，按照规定不能出门，我呆在家里看电视剧《父母爱情》，看到里面的主人公海军军官江德福的生活经历，我不由得想起了我的父亲，转眼间，父亲离开我已经整整二十六年了，在这二十六年里，父亲的音容笑貌，言谈举止，和我们在一起的美好时光，常常浮现在我的眼前，令我难忘，久久回味。

父亲的个子不高，大约一米六，很瘦，皮肤黑黑的，留着平头，两眼炯炯有神，精神矍铄，走起路来，步伐坚定有力。父亲出生于1927年，祖祖辈辈都是农民，家里十分贫困。1942年，国民党军队到父亲的家乡抓壮丁，要抓爷爷去当兵，当时父亲家里老的老，小的小，一大家子，有七八口人，爷爷是家里的壮劳力、顶梁柱，爷爷如果去当兵，家里的老人、小孩都要饿死。没有办法，奶奶只好拼命求抓丁的人，用儿子顶替丈夫去。作为长子，父亲自然义不容辞地担起了这副重担。当年，父亲只有十五岁，还是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加上家里穷，平时吃不饱饭，营养不良，长得又瘦又小，人还没有枪高。即便这样，父亲还是不得不告别泪流满面的父母，和熟悉的家乡，依依不舍地，一步三回头，被国民党士兵强行抓走了，这一走就是十年。

在国民党军队里，父亲凭借忠厚和作战勇敢，当上了班长。后来，因为他所在的部队里有不少中共地下党员，在他们的策反下，有一次，与解放军作战时，父亲所在的部队未开一枪一炮，调转枪口，全体宣布起义，这支部队后来编入了中国人民解放军，从此，父亲成为了一名光荣的解放军战士。接着，父亲参加了淮海战役、渡江战役等。1950年，为了响应党的“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号召，父亲又跟随部队来到战火纷飞的朝鲜。才到朝鲜，父亲所在的部队就接到上级的命令，要求他们迅速回国，然后，部队整体改编，部队改编后，成为新中国早期的海军。转为海军，父亲要过的第一道“关”，就是克服晕船。父亲从小在鄂西山区长大，从来没有见过大海，不知大海为何物，更不要说乘坐舰艇了。虽然经过了一段时间的培训，但是，父亲第一天登艇出海时才发现，这和陆地上的训练根本是两码事。上舰最初的新鲜感过去后，随着舰艇速度的逐渐加快，海上的风浪越来越大，舰体上下左右不停地颠簸，而且愈演愈烈，让人觉得天旋地转，父亲直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接着吐得一塌糊涂，先是把早晨吃进胃里的东西统统吐掉，跟着吐清水，最后吐胆汁，吐得眼睛直翻白眼。海上训练结束后，回到海军基地，父亲的不服输的劲头又来了，他不相信自己征服不了大海。接下来的日子，他不断地给自己加“小灶”，利用假期和休息时间，独自开始了适应舰艇环境的强化训练。平时只要一有空，他就去走浪桥，在浪桥上下翻飞的飞速摇摆晃动中，体验舰艇行驶在风浪中起伏的感觉，找出应对的办法。只要一有出海的机会，父亲都积极争取去，从不落下。经过几个月艰苦的训练，父亲慢慢适应了海上生活，成为一名优秀的海军战士。记得有一次，父亲带着我乘运输艇去外地，舰艇行驶中，即使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我仍然吐得头晕眼花，天昏地暗，但我抬头一看父亲，却发现他正若无其事地和战友们，在颠簸起伏的甲板上打扑克牌，谈笑风生。

作为一名海军，父亲曾参加了著名的1965年的“八六海战”、1974年的西沙群岛自卫反击战等战役。小时候，父亲经常给我们讲“八六海战”的故事，讲述战争的残酷和激烈的场面，我当时不太相信，直到几十年后，我在百度中搜索“八六海战”，才发现词条中描述的战争场面，和父亲当年讲的一模一样，然而，父亲已经不在了，我的心中充满了对父亲的敬意，向中国海军致敬！因为作战英勇，不怕牺牲，父亲多次立功受奖，荣获十多枚军功章，被授予战斗英雄的光荣称号。在战争中，父亲还三次受伤，直到去世，身上仍留有未能取出的子弹。(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1952年，父亲的家乡刚刚解放，藏在深山的土匪还没有肃清，地方政府还在组织群众协助部队剿匪，因为担忧家乡的父母及兄弟姐妹，想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父亲带着警卫员，冒着生命危险，千里迢迢，回到湖北鄂西的大山深处，阔别了十年的故乡，探望亲人。父亲走了十年，走后杳无音信，我的爷爷奶奶以为这个儿子早已经不在人世了，看到他还活着，而且成为一名威武的海军军官，我的爷爷奶奶悲喜交加，眼泪纵横。从这以后，不管有多忙，父亲每年至少回老家一次，看望他的父母，离开的时候，给他们留足一年的口粮钱，几十年如一日，一直奉养到两位老人去世。

因为积劳成疾，身体不好，1976年，父亲转业了。转业前，组织上征求父亲的意见，问他转业后想去那里，父亲毫不犹豫地回答，回家乡。多年的军旅生涯，父亲四处征战、漂泊，年纪大了，他很想回家乡去给父母尽尽孝，为家乡的父老乡亲们做点事。于是，父亲被任命为他家乡所在县的县革委会办公室主任，父亲带着我们一家六口回到了他家乡的县城。这个县城很小，当时，只有不足一万人，三条街道，一个小百货商店。县城里，最高的楼房是两层，而且是瓦房，十分落后。父亲在小县城里，也是一个权力不小的官，但是，他没有一点官架子，和群众打成一片。当时县城里的居民，家家户户都准备的有水桶、扁担、长绳子，把绳子拴在水桶上，到水井里打水，然后挑回家里烧饭、洗衣、饮用，极不方便。看到这种情况，父亲就主动向县领导请缨，带领群众组建了安装县城自来水的班子，这是回到家乡后，父亲为群众办的第一件实事。在当时交通十分不便利，技术水平低下的困难时期，父亲率领工人们土法上马，硬是靠一双手和肩挑背扛，日夜奋战，挑灯夜战，铺设县城的自来水管道。为了避免损坏当时连接县城东西两岸的唯一的一座大桥，在施工条件极其简陋的情况下，父亲和工人们大胆采用桥体外走管的方式，架设水管，连接管道，并取得了成功。经过近一年的艰苦努力，县城内的自来水管道全部铺设完毕，很快就开通使用，县城居民终于用上了方便、清洁的自来水。

我是父亲最小的孩子，在家里排行老四。我出生时，上面已经有两个姐姐了，母亲一看又生一个女孩，打算把我送人，但是，父亲坚决不同意，他认为男孩女孩一样，都是自己的孩子，舍不得送人。在父亲的再三坚持下，我被留了下来。也许因为是小女儿，父亲对我特别好，从来没有打骂过我，经常给我们讲战斗故事，我是在听父亲的战斗故事中渐渐长大。父亲常年随舰艇出海，我们一年见不到他几回，但是，每次回来，他都会给我们带很多好吃的，我们可以饱餐一顿，所以，我们都特别盼望父亲回来。父亲离艇休假时，如果遇到天气晴朗，他就会带我们到海边的沙滩上捡五彩缤纷的贝壳，用细沙筑城堡，海水退潮时，父亲领着我们在海滩上捉小鱼小虾，挖小螃蟹，捡海螺，他教我们识别海里各种各样的生物，告诉我们它们的名字，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哪些好吃，哪些不好吃。偶尔，他也会出差错，记得有一次在海边，父亲指着漂浮在礁石旁的海菜说：“这是野生海带。”我和姐姐哥哥们异口同声地说：“不，书上说了，这是海菜。”父亲的错误被我们纠正后，他不但不生气，反而自嘲地说：“爸爸年纪大，眼睛花了，没看清。你们书读得多，就是好。”父亲还不时带我们到海里学游泳，他坚定地认为，海军的孩子怎么能不会游泳呢？手把手地教我们游泳的动作。父亲最擅长的游泳姿势是“狗刨式”，常年和海打交道，所以，父亲游泳的技术很高。在他的严格监督下，我不仅学会了“狗刨式”，还学会了侧泳、蝶泳、仰泳和自由泳，学会了如何迎击风浪。有时候，父亲和我们在海边一玩就是一整天，从旭日东升，到斜阳西下，我们沐浴着金色的阳光，享受着和煦的海风，聆听着动听的涛声，到大海里搏击风浪。

在我的记忆里，父亲对我唯一一次发火，是我读高中时。那时，离高考只有两个星期了，放学回家后，我不复习功课，却抱着一本长篇小说在看，父亲下班回来看到了，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抢过我手中的小说，扔在地上，用军人的口气命令道：“写作业去！”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我惊呆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父亲发这么大的火，我的心中有了一些怨气。多年后，我自己也成为母亲时，我才理解了父亲当年“恨铁不成刚”的良苦用心。

高考结束，我以全县文科总分第一名的好成绩被大学录取，惊喜之余，我又有点失落，因为在我的老家这个偏僻、落后的地方，当时，重男轻女的思想还很严重，许多家庭的女孩子是不读书的，一方面是因为家里没有钱，另一方面是觉得女孩子迟早都要嫁人的，是别人家的人，只要认字，会写自己的名字就行了，没有必要读那么多的书。所以，我担心父亲不愿供我上大学。后来，我看到父亲拿着我的录取通知书，乐得合不拢嘴，他说，他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家里穷，读书少，没有什么文化，所以，他的四个孩子，无论男女，只要有本事读书，读到那里，他就送到那里，如果没有钱，砸锅卖铁也在所不惜，这时，我发现，我错怪了父亲。大学开学的时候，父亲用他那拿惯枪的双手，帮我提着行李，乐呵呵地送我去学校报到。到了学校，替我把床铺好，把东西整理好后，父亲要回家了，临别时，他再三叮嘱我“照顾好自己，好好读书，要争气。”说完，就头也不回地，大步流星地走了，望着父亲渐渐远去的背影，我的双眼模糊了。

到了晚年，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差，加上当兵时曾受过伤，疾病缠身，患了癌症。1994年八月，暑假即将结束，我要回学校上班了，那时，我远在广东工作。离别之前，我和老公一起买了一条烟，去看望病重的父亲。父亲一看到我们来了，很高兴，强打精神从床上坐了起来。他说：“听说小兰（我的小名）去找妈妈借回去的路费，没有钱，你们给我买什么烟啊？”老公回答：“您放心，我们有钱。”老公说完，把随身携带的存折递给父亲看，父亲一看，存折上有三千块钱。三千块钱，在当年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父亲瘦削、枯槁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我知道，即使病入膏肓了，父亲还是放心不下他的女儿，他是怕我出门在外，挨饿受冻。父亲把存折交还给我的老公，挥挥手说：“你们走吧，安心工作，不要回来看我，我很好。”这是父亲留给我的最后的话，没有想到，这一次分别，竟是我和父亲的永别。后来听母亲说，我走后，父亲的病急转直下，越来越重，离世时，我还在赶回来的火车上，没有见到父亲最后一面，成为我一生的遗憾。

在我的心目中，父亲是英雄，他的关爱、孝顺、忠厚、奉献和英勇顽强影响着我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