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擘”老师的教育故事·之五：悲催的柳宗元
某节语文课上，正讲到柳宗元，我忽然兴来，随口吟道：“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然后深深感叹：“一首《江雪》才二十个字，就写尽了柳宗元内心的伤痛、决绝，还有那一份难以释怀的恨。”
“哗——”课堂上一下炸开了锅。学子们纷纷喊起来：“不对不对！那么美的一首诗，怎么就成了悲伤的诗了。”“是啊，还‘伤痛’，还‘决绝’，还‘恨’，越说越严重，这哪跟哪啊？”
还是张锐，立刻站起来，大声说：“老师，您说得不对。这首诗我们都是还在幼儿园时就会背了，当时都说这首诗特别美，所以我们从小就特别爱背这首诗。”我笑眯眯地看着张锐，说：“那么你说说它美在哪里？”张锐说：“‘千山’‘万径’，意境多么开阔，在寒冷的江中孤舟上，一个老人独自在那儿钓鱼，这个画面多美啊！”我依旧笑眯眯的：“嗯，我也认为这个画面很美。”这下大家不依了：“不行不行，您刚才还说得那么伤感。”我终于哈哈笑出来了：“为什么画面美就不能表现伤痛？”台下学子的眼睛立时瞪大了。然而张锐还是不愿坐下去，接着说：“一般来说，画面美就表现喜悦的感情，画面凄凉就表现忧伤的感情，这首诗的画面特别美，所以不该表现伤痛。”我伸出大拇指，一声“巨擘”！学子们立刻笑开了，然而还是盯着我等我说话，只有几个人小声说“就是就是”。
我捏一捏衣领，眯着小眼睛，说：“张锐说得对，但不够准确。不是喜悦的画面才美，凄凉的画面一样是美的，只要塑造出了好的意境，就是美的。”看着学子们瞪着的眼睛，我继续讲下去：“《江雪》的意境确实很美，‘千山’‘万径’，开阔，辽远，而且天地之间全是雪，而江中虽没雪，却是跟雪一样颜色的水，可谓水天一色，所以这个画面可说是冰雪天地了。在这冰雪天地里，一条孤舟，一个钓翁，这是一种怎样的境界呢？这绝不是一个‘喜悦’一个‘凄凉’能说清楚的。”
到这时，学子们开始有点开窍了，堂上开始骚动起来，大家都在交头接耳，小声议论。我故意停顿下来，不说话了。科代表陈瑶站起来说：“对一首诗歌的理解，除了要看它的意象意境外，还应联系作者的身世背景，联系写这首诗时的处境，才能准确到位。”
学子们“哗——”一片掌声。我趁机说：“陈瑶说得对。今天我们就到这里，大家回去好好查一下柳宗元写这首诗时候的背景资料，明天我们再来讨论它的情感主旨。”(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第二天，还没上语文课，我正坐在办公桌前，忽见门口一颗头探了一下，然后一声“报告”，李菲走了进来。“巨擘，我昨天回去查了资料，您说得对，柳宗元写《江雪》是在他被贬永州时候，所以这首诗是表达他内心的伤痛的。”“嗯，等会儿你能在课堂上讲讲这首诗的思想情感吗？”我接口问她。“好。”她轻轻点头。
上课了。我笑眯眯地问：“我们接着昨天的内容吧？大家回去查了资料，谁来说说《江雪》一诗的思想情感？”还是张锐，立刻站了起来：“《江雪》一诗写于柳宗元被贬永州时候。他给我们描绘了一个寒冷寂静的环境，那个渔翁不怕天冷，不怕雪大，忘掉了一切，专心地钓鱼，他是那么的清高孤傲。这个渔翁形象，实际上正是柳宗元本人的思想感情的寄托和写照，联系他的被贬经历，这首诗应该是表现他的清高和孤傲。”“哗——”课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我轻轻点头：“嗯，说得很好。”然后转向李菲：“你怎么看张锐的赏析？”
李菲站起来说：“我同意张锐的分析。这首诗写于柳宗元被贬于永州时候，他因政治上的失意，那段时期内心十分伤痛，写了《永州八记》，都表现他的伤感。《江雪》一诗就是借渔翁形象表现自己不同流合污的清高和孤傲，也间接表现了自己的伤痛。”
我接口问：“有‘决绝’吗？有‘恨’吗？”学子们顿时一片颚然神色，然后悄悄议论起来。李菲摇头说看不出来。
看着大家的样子，我笑了起来，接着说：“张锐李菲都分析得对，他们从意境和诗人身世等方面入手，能比较深刻地理解诗歌的情感。不过，我们还要注意诗歌的一些情感色彩词语，它们能透露诗人内心深处的一些东西。”
看学子们听得入神了，我便故意停顿了一下。马上就有人小声说：“说呀，继续说呀。”我嘿嘿笑了，接着说：“看‘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两句，取两句首的字组合起来，就是‘孤独’，可见诗人知道置身于这么个冰天雪地里，远离众人，自己是孤独的，当然他愿意，他就是要远离众人，所以说他清高孤傲，然而，你不觉得诗人把自己的世界塑造成冰天雪地，不正代表他对自己周围世界的看法吗？甚至我们还可以认为诗人内心就是一片冰天雪地，你还能说他不伤痛、不决绝吗？”
课室里一片安静。我接着说：“如果你觉得还不够有说服力，那么我们再看开头两句‘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取两句末的字组合就是‘绝灭’，这是多么惊心动魄的词，这透露出诗人内心多么深的恨，多么深的痛，让我们看出他对这世界的决绝。”
我接着说下去：“如果我们多了解一点柳宗元的背景资料，就会知道我们的理解没有过头。他参加王叔文的政治革新，结果失败被贬到偏远的永州，他的内心是十分痛苦的，甚至痛苦到偏激的程度。他在永州曾经写有《八愚诗》，把因自己这个愚人的到来而连累受辱的山水取名为愚溪、愚丘、愚泉、愚沟、愚池、愚堂、愚岛，可见他的内心是多么的激愤，再回看《江雪》里的‘孤独’‘绝灭’，以及冰天雪地，我们难道还体会不到作者的内心的伤痛和决绝吗？”
“哗——”课室里掌声一片，接着齐呼：“巨擘！”
这时张锐又站起来，说：“老师，我明白了，理解诗歌情感，要注意它的意象意境，情感色彩词，以及诗人的身世，才能理解得深刻准确。”
“巨擘！”课室里又是一声齐呼。
嘿，我还没说话，就替我总结得那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