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乡札记

人这一生不一定要经历什么，有些是出乎意料，莫名其妙，有些虽说在情理之中，但却在预想之外。譬如说，在我刚刚内退不久，就接到了单位“一把手”的电话，说是想让我代表单位驻村，当“第一书记”，征求我意见。我当时竟连想都没想，当即表示，服从组织安排，一定干好工作。

当“第一书记”就得下乡，不下乡，不进村入户怎么能当好“第一书记”？可这个下乡与我过去的那些个下乡却大不一样。说实话，在我长达几十年的单位生涯中，算起来下乡的次数真不少，就像样板戏的唱词一样，“数也数不清”。期间，有节假日悠哉游哉的到乡下游玩的“下乡”；有带着这任务、那工作的名义，堂而皇之地说是陪领导下乡去检查；还有随媒体记者下乡到基层单位去采访。凡此种种，都是短暂而轻松的下乡，下乡玩就玩得酣畅淋漓，喝就喝得淋漓尽致。总之，下乡所带来的尽是些身体上、精神上的愉悦，把一切忧愁和烦恼都抛之脑后，似乎没有一点儿压力和束缚，这样的下乡真叫享受。记得每每下乡前，同事便问：“到哪去？”我便高兴而痛快地回答：“下乡。”余音中缭绕着轻松和愉悦，同事们对这种下乡是艳羡的。

而我奉命到村里当“第一书记”的下乡，是像样板戏《沙家浜》上郭建光常驻“沙家浜”那样，是真正意义上的下乡。让时光追溯到2014年5月，我受单位推荐、市委委派，进驻了平度市西南边上的一个动荡不定的村庄，用过去的说法，就是驻工作组。说是驻工作组，其实起初只有我一个人，称不上工作组，用时下比较流行的说法，就是到驻村当“第一书记”。

在驻村之前，我只是大致了解了这个村子的地理位置（过去，这些地方在我们当地都叫西南洼），还听说这个村子很乱，其他一概不知。

汽车沿着平坦笔直的柏油公路疾驶，路，一马平川，我的心，却有点跌股，亦或是有些惶恐。为什么呢？因我从未下乡驻过工作组，且担任“一把手”，而我对这个村子的了解太少了，简直“两眼一抹黑”。心里没有底，脚下就没有根，站不稳，还真有点“盲人骑瞎马”的感觉。不过，我还是横下一条心：到村里看看再说吧，不行就“摸着石头过河”。

汽车行至镇驻地往南不远，就到了这个村子，到了大门口，我便急忙下了车。四处打量一番，总体感觉还不错，说明村里原来基础比较好，村庄规划也不错，街道还算整齐，原来跌谷的心安稳些了，因心里头有了些许安慰。紧接着，我就信心满满地按照市委工作队办公室提供的联络方式，立即打电话找村庄负责人了解情况。一会儿工夫，一位自称是村庄现在负责人就赶到了，我一见这人个头偏高，身体健壮，快言快语，心里就有了底。我说明了来意，他便很热情地把我迎进了村委办公室。(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一走进办公室，我才在安定的心又不安起来。因我看到办公室墙上、办公桌上到处是灰尘，断定好久没有人来办公室办公了，要不不会这样，这第一印象就给人一种冷清清、脏兮兮的感觉。

落座后，我俩互相作了自我介绍。他说是自己离开村子做生意许多年了，前年，在村子混乱后没班子的情况下，镇领导找他谈过话，临时任命他为书记，就那么应付差事似的干着，让乱了的村子先运转起来。

接下来，我就开门见山式的问情况，这位李姓临时书记便一一作答，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同刚刚看到的表面现象大不一样了。李书记不无遗憾地介绍说：“十几年前，我曾在村委干过，那时候这个村子发展很好，在周遭都很有名，还是青岛市文明村庄。后来，派性严重，村子乱了。”

我接着便追问现在究竟乱到什么程度，李书记的回答让我又大吃了一惊。村里派性非常严重，两大派别势均力敌，每次“两委”选举时，哪派竞选都很困难，即便选出了班子，也会被搅乱，干不到好处；村里历史遗留问题很多，十几年的“三角债”没清理，村子存在“三不清”：村里承包土地没理清,村里承包关系没理清,村里陈年旧账没理清；村子没有支部，没有村委，只有一个镇党委临时任命的书记，一个临时指定的文书，一个临时指定的计生主任；组织党员、村民开会常常不过半数，形成决议通不过；村委的正常工作也不能开展，顽童毁坏了村委旧大门,大院里沙子堵着门，群众上访的找上门。听了李书记的一番介绍，我就想，这西南洼不叫西南洼了，而应该叫“西难洼”才对路。

驻村的第一天就给了我当头一棒，敲得我一愣一愣的。虽说我驻村之前就知道这个村子乱，但不知道会乱到这种程度；知道这个村子没有班子，但不知道是这样一个“乱摊子”。有的朋友听我聊起驻村的现状来，就直摇头；有的同事开着玩笑说：“你可要小心点，争取完完整整地回来。”有的同学说的还含蓄一点：“千万要谨慎，西南洼的土太黏了，别拔不出脚来。”有的朋友劝我说：“显德，你不是已经退二线了吗？既然退了，你还当什么‘第一书记’？干好了也没有用，干不好就来事了。”听了他们这一言那一语的劝告，我心里更忐忑不安起来，我也猜测出前进路上潜在着很大的危险，既有工作上的，又有人身上的。这个时候思来想去，我压力山大，心里头不免产生了“三怕”：一怕西南洼的泥土黏，黏的拔不出脚来；二怕进村陷得太深，深了抽不出身来；三怕村里没有班子，单枪独马在那里栽了跟头，全身掉进去。我思想犹豫了，产生了打退堂鼓的念头。可又骑虎难下，不知怎么办才好。

公休的时候，我心事重重地回到了老家，父亲一见我愁眉不展的样子，便问我最近忙什么？我便把下乡当“第一书记”的事跟老人家一五一十地说了。八十多岁的老父亲，当了一辈子农村干部，对农村工作心知肚明。他深有感触地对我说：“在农村里跟农民打交道不好干，不信你就先干干试试，感到好干，就想方设法干好。如果村里很乱，势必不好干，遇到麻烦事再慢慢想别的办法解决。”听老父亲的一句话，我心里有底了，也有信心了。转而又一想，我还当过兵呢，上过前线，见得多了，还能让这样的小事吓住了？大不了就这一百五六十斤。经这么一想，心里也就不怕了，就像走夜道一样，都是自己吓唬自己，只要自己不害怕，就一点事没有。这个时候，我又想起了在部队时那句话：“流血流汗不流泪，掉皮掉肉不掉队。”我豁出去了，豁上了，不仅要进驻这个村，还要干好。就这样，我就死心塌地进驻了村子。

真正进驻村子后，我想，要当好“第一书记”，就要先弄清“第一书记”的涵义，起初，听着这个“第一书记”的名字挺好听的，可真正当起来，就另当别论了，要摆好这个位置很难。这么说吧，假若驻村里有了全体党员推选出来的书记，你这个“第一书记”的位置应该摆在哪里？按照“第一书记”的提法，应该排在村里书记的前面，大事说了算，可真正工作起来就不是这回事了。因你只是组织上委派下来的，不是名正言顺地由党员选出来的，不能凌驾于村里书记之上。假若与村里书记并列或排在村里书记后面，也就体现不出“第一书记”的职位来？也就无法更好地开展工作。假如村里没选出书记来，也就不存在“第一”不“第一”了，最多也就算个“代理书记”，可巧合的是，我驻的村子里既没有党员选出来的书记，也不是没有书记，而是当地党委任命的书记，这个位置就更难摆了，思想上纠结了好一阵子。

在纠结中我就反复考虑，组织上任命“第一书记”自有道理。于是，我就多读书，多看报，阅读文件，多了解上级精神，也从中悟出了些许道理，我就想用“政策上的指导性、工作上的沟通性、决策上的协调性”开展工作，就这样，我便带着我所理解的“第一书记”的职责开展工作。刚开始的时候，心里想法很好，要行使好“第一书记”职责，建班子，带队伍，治理好村子，除了建好“第一书记”的一系列制度外，还健全了村党组织、村委的制度，真想“新官上任三把火”，先把这“三把火”烧起来，想为这个“第一书记”正名。不仅仅是这些，我还要当好“村里的第1036名村民”，因这个村子有1035名村民，我要融入他们之中，多为村子和村民办实事。

我很快就了解清楚了这个村子的历史遗留问题，是很棘手的问题。在走访党员和群众中，还听说过村子里发生的几个震惊事件，真是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这些事件比我头脑里想象的危险得多了。我想，遗留了这么多年都解决不了的问题，凭我单枪匹马在很短时间更难以解决，如果陷入问题堆里去，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会牵扯更多的精力，耽误为群众办实事。

于是，我就从问题堆里走出来，多为村里、村民办实事，这是广大群众所拥护的，也是所希望看到的。我把第一件事放在清理村委大院上，因为村委大院是为人民群众办事的场所，必须整洁卫生才行。我见村委大院杂草丛生，很脏很乱，一大堆沙子堵在村办公室门口，村民办事不顺畅；村委大门铁棍烂透了，没人管，挡不住放了学的孩子，孩子们就抓起沙子扔到村委门上、台阶上，影响了正常的办公秩序，我一看就很乱，村民看到会是什么想法？不像为民办事的场所。

要清理好村委大院，就需要钱，而村委没有一分钱。怎么办？我自己先垫付资金，运走了那一大堆沙子，垫在村里四条街道上，既清理了村委大院，又方便了百姓行车、行路，何一举两得。清理出了沙子，我就携着退休的妻子清理村委大院里的杂草，其实这不是她该干的话，可村里没有钱，村民也不会干尽义务来干，只有这样，我和妻子在汗流浃背地清理大院，村民见我和妻子冒着炎热的天气在为他们清理村委大院，都很感动，纷纷过来一起清理，硬是把村委大院清理的干干净净。接下来，我又积极向上级争取，换上了崭新的大铁门，有个骑着电动车到村委办事的老太太，到了我跟前特意停下车，我以为她想让我办什么事，急忙上前，她却说：“你这个书记真好！”我觉得，老百姓没有多少文化，能说出这句话来，我就知足了。

不到村子不知道驻村的艰难，不到“西南洼”不知道它的“土黏”。深入村子和百姓中才知道，村子里还有更多的问题要解决。因这个村子没有“两委”班子，村子处于半瘫痪状态，就连基本的用电问题都难以解决，而这些从表面上看不出来，经仔细一查看，线路陈旧老化，已多年没整改线路了，现有的变压器容量太小，带不起来，不能满足老百姓的正常用电需求。尤其是到了夏天用电高峰时，电压很低，就连风扇风速都很低，何况空调呢？老百姓盼电心切，望电兴叹。

看到这些，我感到心里真不是滋味。用电问题可是百姓生活的大事，也是促进他们发家致富的好帮手，作为从供电公司委派出来的“第一书记”，既然驻在村里，我有责任和义务争取解决老百姓的用电问题。于是，我就把上电作为驻村工作的大事，在全体党员大会上也曾说过：“我这人办不成的事一般不说，更换变压器的事不一定怎么样，我会向供电公司和供电所积极争取，办成了也别太高兴，办不成也别骂我就行了。”

为了解决上电问题，我三番五次向单位领导争取，也请供电所人员多次来村查看用电情况。磨破了嘴，跑断了腿，终于换来了领导和当地供电所的支持，将原来两台100千伏安的变压器更换为两台200千伏安的变压器，供电容量翻了一番，给老百姓发家致富带来了福祉。供电所的人员对我说：“比这个村供电状况差的村很多，就因为你在这个村里当‘第一书记’，看你的面子更换了变压器。”听了他的话，我也相信，因我了解的许多村都没更换变压器，这也是我想要的驻村结果。

村里更换了变压器，老百姓乐开了花。村里一名文化人拉着我的手说：“知恩图报，你为俺村上了电，村里没钱请客，我拿钱请你。”说着，他和几个人拉扯着我不让走，非要请我客不行。我婉言谢绝了：“我来这个村，不是为了来吃饭的，我从没吃过村子和老百姓一次饭，你们有这句话比请十次客都好。”我觉得为老百姓办了一件最惬意的事，我的心里踏实了。

驻在村里，天天与老百姓打交道，他们有许多心里话想对你说，有事也想让你帮着办。这不，村里幼儿园的房子多处漏水，需要重新整修，幼儿园长就找到我说：“村里的孩子们在这种环境上学，经常被淋湿了，并且还有危险。”听着幼儿园长的诉苦，我心想，这些孩子们都是祖国的未来和希望，一定要想方设法解决他们的上学和安全问题，我就多方争取，因程序复杂，在我马上离开村子的时候，2000元资金也批下来了，别人就说：“你马上就要离开村了，别太认真了，不要管那么多。”我考虑更多的还是幼儿园的孩子们，又专程把钱送到了村里，心里也得到了些许安慰，每办成一件事，我这心里就觉得更踏实。

我还争取帮村里建起了各项制度，使村里今后运转有规可循，还办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我觉得就应该这样。唯一感到遗憾的是，我在深入走访中，看到了还有六七户老百姓，家里生活非常困难，走进他们的家里，看着他们的悲惨境况，听着他们心酸的诉说，我的心里就不好受，几次我想争取去慰问他们，有人就说肯定会有攀比的，都攀比，村子就要乱，我怕引起村子不稳定，一次次地放弃了，过后就直后悔，驻村工作就是这样，有些事情是很难处理的，往往一件小事处理不当，就会引起大的失误。

驻村的经历告诉我，人这一生中有过这段不寻常的经历，是一笔宝贵的财富，经常与老百姓打交道，感受他们的喜怒哀乐，倾听他们的呼声，这是在别处所感受不到的。虽说我从小在农村长大，感受到了那时的农村生活，但下乡的经历是一种别样的经历，体验的是另一种人生，这种人生经历更精彩，更值得回味，更值得珍惜，现在，我觉得下乡的经历真好。驻村的经历还告诉我，虽然村子因各种原因比较乱，但老百姓都是很好的老百姓，我尽自己的微薄之力，为他们办点实事，我觉得值得，办的实事越多，我觉得心里越踏实，及至离开村庄或更遥远的将来，我也会感到很坦然。驻村一年多的经历，我觉得自己更有点像老百姓了。

一年多的下乡生活经历，使我得到了丰富的生活体验，感受到了驻村的酸甜苦辣咸，可谓“五味俱全”，我总算从黏脚的西南洼中走出来，收获的是“皆大欢喜”，为老百姓办了实事，推举出了班子人选，使混乱的村子走向了正规，这也是我下乡的收获。闲来把它写出来，也

好聊以自慰，铭记着这段不寻常的下乡经历。

乔显德，笔名江北乔木，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电力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作家在线、江山文学签约作家。创作散文等200余万字，散见于人民日报社《平安校园》《散文百家》《工人日报》《青海湖》《作家眼中的黄河口》《中国经济时报》《中国电力报》《国家电网报》《上海散文》《中国作家在线》《当代散文》《天津日报》《京晨晚报》《京财时报》《江苏文学报》《西部散文选刊》《读写天下》《文学世界》《农家书屋》《工会博览》《美术教育研究》《山东散文》《旅游散文》《金沙江文艺》《山东商报》《胶东文学年选》《小学生学习指导》《青岛日报》等150多家报刊。荣获首届“娘亲杯”全国征文大赛奖、首届黄河口散文奖等五项国家级奖。《家信》《大海行船》列入全国十几省市高考模拟试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