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贞花开

晚风中一阵似曾相识的花香浸入鼻息，仿佛桂花的香气——我有些疑惑，六月还不是桂花开放的季节，是什么花开得这么馥郁，阵阵香风经久不息？眼睛四处寻觅，在薄明的夜色中发现路边那几棵枝繁叶茂、树影婆娑的女贞树，枝叶间缀满了一簇一簇米粒大小、青白色的花朵，在路灯下闪烁着幽微的光，迷人的香气正是从这些花朵上弥漫，在四周空气中荡漾，把过往的行人迷醉。

哦，又到了女贞花开的季节。在我的故乡，女贞树也是常见之物，每年端午节后，它细小的花朵慢慢地在枝头绽放，涌动着，汇成一簇又一簇，在翠绿的叶片间摇曳。它米粒大小的花朵，似桂花又似丁香的样子，虽然有些细碎，可竞相开放后，花开如雪，给翠绿的树冠罩上一层薄明的轻纱，宛若即将出阁的新娘。

女贞花的花期一个多月的样子，仿佛很长；其实，对它所开的每一朵花来说，停留在枝头的时间很短，它是边开边谢，花开的时节，女贞树下常是落英满地，今日拂去明日满。可它就是那么执着，不停地开，不断地谢，直到吐尽一年的芳华。

在故乡，离我家老宅不远有几棵女贞树。小时候，炎炎夏日，夜晚在院子里乘凉，月光从房前屋后的树梢间筛下斑驳的树影，几只蛐蛐在院坝边的草丛间轻轻地低吟，偶尔还有谁家的狗“汪汪”地叫几声，撕破夜的宁静，然后又归于沉寂。白日的热气散去，微风带来女贞花的阵阵幽香，月华如水，夜色沉静，花香脉脉，在田间地头劳作一天的辛劳仿佛被脉脉的花香悉数洗去……

女贞树是一种普通的树，它四季常青，给大地增添了不少绿意。它不与春花争艳，不与秋叶争美，普通得让你几乎忽略它的存在——只有在它花开时节你闻到它馥郁的芬芳，那不浮不燥、沉静优雅、香彻心扉的味道你才感知到它的存在。其实，女贞树不但树形婆娑优美，青翠逼人，花开时清香四溢，而且它所结的果实也是一种“宝贝”。《本草经疏》云：“女贞子，气味俱阴，正入肾除热补精之要品，肾得补，则五脏自安，精神自足，百病去而身肥健矣；其主补中者，以其味甘，甘为主化，故能补中也。此药有变白明目之功，累试辄验。”

我小时候，因外公是中医，每年秋冬时节（通常是霜降后）天气晴朗时，外公常叫我帮他采摘女贞子。一串串的黄豆粒大小、腰子形状，紫黑色的女贞子果实累累地挂在枝头，架上木梯，把镰刀绑在竹竿上，对准枝头的果子往下一拉，一串接一串的女贞子果实就掉下来，很快铺了一地。把女贞子在清水中洗净，晾晒干，收藏起来就可以入药了——可惜的是，后来那几棵女贞树被邻居砍掉了。女贞树形状虽美，但成不了什么材，修房造屋的材料通常用不了它，它被砍掉的原因不过是对财产的争夺罢了。(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记得农村土地刚承包到户的那几年，不仅土地分到每户，山林也是分到每户，村子里每户人家房前屋后的地界也作了划界。有些人担心国家政策有变，把自家土地上、山林中已经成材的树木几乎砍了个精光——哪怕是没有修房造屋的需求也宁可把树木砍伐了堆放在家里——就连村子里那些老人们口中的“风水树”也难以幸免。村子里不少上百年，甚至于几百年的古树，参天耸立的楠木、柏树、银杏、枫树......，就这样毁在无知而贪婪的人手中！对自家房前屋后的树木，哪怕才拳头大小，邻里之间都要争个分明；特别是处于边界上的，某一家一旦争赢，为绝后患，通常的做法就是把它砍掉，哪怕是无用之材，砍了作柴火烧也不愿被邻里争去！有多少见证着村子历史变迁的古树就这样地在贪婪与愚蠢中消失，那几棵曾经夏日里给人们一片芬芳的女贞树就是那段荒谬历史的见证与牺牲品！

现在，我闻着风里带来的女贞花熟悉的味道，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故乡，想起在故乡院子里夏日夜色中微风携来的女贞花脉脉的幽香，心里既感到万分的甜蜜，又感到无尽的苦涩。花香浸染的岁月，我已然已经回不去了，许多对故乡的念想，也如那些被人砍伐的“风水树”，倒在历史的烟尘中了无痕迹——但愿历史的悲剧不再重演，但愿不再让贪婪毁掉故乡的美，让游子的梦里有故乡的根与魂！

只是，一个但愿什么也挽救不了！偶尔，只有在梦里，故乡的女贞花依旧开放，浸染着游子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