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式父母

二 中国式父母

文/宋昱慧

极端仿佛是中国父母独有的，要么独裁，要么奴隶，极少有中庸的时候。当然极少，不代表没有。现在境况好些，在从前遇到比较中庸的父母，是一定要被冠上西化了的，难免在背后被怀疑是否亲生之类，暗地里议论几番，以资娱乐。中国人的娱乐和好奇心是无处不在的，“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不被说。”这仿佛是国粹，由来已久了。无论是农村还是城市，无论是工作场所还是家庭聚会，都是这些琐琐碎碎的谈资泛滥的地方，仿佛除此之外天下就没有什么事了。

其实单纯就西化来说，也未必就是贬义。国门大开之后，中国人不但乐于效法西方，甚而一度以能够到西方打工、留学或者干脆移民为荣。就算是在国外洗碗，清洁，扛尸体、杀牛，在建筑工地做力工之类的脏活、苦活、累活，也没有关系。当攥着大把用血汗和卑微赚来的钞票回国时，立刻挺直了腰板，昂昂然的样子，算作是衣锦荣归了。至于大多数留学生——不管是公费还是自费，是干脆不愿回来了，为了绿卡不惜一切地把自己全部才智奉献给异国的发展和建设。回来的如果真的把国外的精粹带回来，也未尝不是好事。就像美国的西点军校把《孙子兵法》作为教学内容，日本和韩国研究中国的儒学文化一样，把人家好的，奉为精髓的国魂带回来，对促进中国之发展也是极具意义的事。然而，好的不学，反倒是曲解或者夸大了那些即使是在西方也不被认同甚至于被鄙弃的行为。就是说精华未取，糟粕未弃。中国人向来如此，学好的千难万难，学坏的易如反掌。

从前，确切地说，可以从解放后，文革前算起，因为直到那时候大多数的父亲还能算是家族中的皇帝，最高统治者。父亲在家庭里就是天，父要子亡，子是要亡的，不管是杖毙，投河，服毒，自缢，总之是要亡。哪吒不就是被父亲逼死的吗，而且死了也不放过，还要毁其庙宇，让其不得重生。更早的要算舜的父亲瞽叟了，不是很多次都想杀了舜吗，只是没有得手而已。可见，这极端的父权由来已久。父权不次于君权，甚至胜于君权。君临天下，是没有时间天天盯着每一个子民的，而父亲却是朝夕相伴，不敢须臾有违。否则就是大逆不道，就是犯上，不单儿子是要被鄙弃，就是父亲也不能抬头做人。难怪，那时候，做儿子的见到父亲一般都很觳觫，父亲稍有词色，就胆颤心惊，惶惶不可终日。至于有没有被吓破胆的就不得而知了，总之，那时候会文字的人不多，未曾记下也未可知。

在夫为妻纲的社会里，妻子充其量不过是男人的附属品，唯男人马首之瞻，做不得数的。新文化运动曾一度倡导男女平等，但是离正真意义上的妇女解放还是有一段距离的。当然悍妇御夫这样的奇葩也是有的，好像在明清之前的小说里看过。其真实与否，是没有办法考究的。但是想来，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样的人也不足为奇。但是，那毕竟是少数，少得能够被当做奇闻轶事记载。一旦作为附属品的女人熬成了婆，地位就金贵得很了，并且拿出架势来，开始以压迫儿媳为乐。(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我小的时候家在农村，那时还有这样的家庭，外祖父就是这样子。据说外祖父很了不起，是上过国高的，在十里八乡是最有学问的人，能写一手好的毛笔字的。而且很早就是这里的队长，队长在当时的村子里是很有权威的。我的记忆里从没有看见他笑过，总是很威严地，很威严地样子。我是非常非常地怕他的，每次去姥姥家，只要他很威严地坐在那里——腰板笔挺地坐在那里，就大气也不敢出，想方设法地逃开。印象里的姥姥，妈妈，舅舅们也确实十分的怕他。姥爷的妈妈就是国粹的标本——是可以做成蜡像放到民俗馆供现代的小孩参观的：灰白的发髻束在头顶，满脸皱纹堆积着如同裸露的山岩，浑浊干枯的眼睛从不正眼瞅人。小脚，裹着裤腿，盘膝坐在炕上，手里不离一管大约七十公分长的旱烟袋。不停地喊姥姥端茶、倒酒、递东西……姥姥总是低眉顺目地应承着。那时的我很奇怪，即使到现在我还是想象不出，他们是怎样生活在一起的。但是，成年后的舅父们好像也都没有因为太姥姥的尊贵，姥爷的威严，姥姥的顺承而有所成就或者有很好的声誉和学问，也都是普普通通的农村人，也会为一垄地跟同村人吵翻天。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是要过程的，渐进开始，无法确定准确时间，只是周遭慢慢地无声无息地就这样了。大概是改革后十多年开始吧，确是又倒过来了，父母变成——彻彻底底变成了孩子的奴隶。矫枉过正，只是矫过了头。父母简直就是孩子的奴隶，但是又比奴隶要忠诚得多。奴隶被压迫得紧了，是要反抗的。但是父母是决计不会反抗的，而且想都不会想。只有心甘情愿，呕心沥血，鞠躬尽瘁地付出，无限制，无限期，无原则地一味付出，直到油尽灯枯为止。真可谓：“春蚕至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然而，这心甘情愿做奴隶的父母似乎也没有多少得到孩子的感恩和孝敬。只要看看报纸上偶尔报到的某某孝子用板车拉着母亲旅游，某某孝子辞去工作照顾瘫痪的父亲——就知道了，这种理所当然的孝道是多么的弥足珍贵了。而不孝的事却是时有发生：兄弟好几个，没有赡养父母的；无家可归的老人沿街乞讨的；为了争家产与老父亲对簿公堂的；父母为了要赡养费把孩子告到法院的；因为父亲不给钱遭到儿子暴打的，伪造证件卖掉父亲的房屋的……不胜枚举。

前些天有这样一则新闻，大体是一个31岁的大学毕业生一味地啃老、啃老，而老人确实已经遍体鳞伤，无法再啃了。于是万不得已，确实已经是万不得已了，向媒体求助。那个儿子，没有看到脸，——或许因为还有那么一点点的羞耻心而不愿被看到脸，或者也是没有脸被看到。总之，是在屋子里，只听见声音：“他们生了我，就要养我！”

天雷滚滚啊！生了就要养，这是时下中国最流行、最普遍、最深入人心，也是最令人唏嘘和心酸的现象。因为从没有出生开始，父母就包办了一切，衣食住行，吃喝拉撒，入托，入学，就业、工作，结婚生子，看护孙子、孙女同时捎带打理家务，直到驾鹤西游，留下全部家当还是死都不能安心。这样的父母要是能培养出自强，自立，自尊，自爱的下一代那也是奇迹，甚至于是神话。这样被养大的孩子离开了父母这大树的荫庇，就无法生活，不知道怎么生活，也就没有什么奇怪的了。

前几天，我在松花江畔散步，看到这样的一幕：一个12岁左右的男孩子不知道怎么就坐到路边的护栏上，那护栏不足一米，他的脚离地面不足15公分，只要稍微一跳，就下来了。不知道怎么就下不来了，就是下不来了，怎么上去的也不得而知。这也没有什么不得了的，但是，他居然杀猪一样，惊惧地、撕心裂肺地哭喊：“妈妈，快点救救我啊！”看到这里也忍了，只是那个跟孩子一样有些胖的年轻妈妈居然很自然地把他抱了下来！那么胖的孩子她居然抱得动！不知道二十年后她还有没有这样的力气抱。试想一下，这样长大的孩子，将来如何应对人生的风风雨雨？

2012年轰动一时的鹰爸何烈胜让四岁的儿子在暴雪中只穿着短裤裸跑，在关于如何教育下一代的方式上引起了强烈的讨论，正方、反方各抒己见，空前热闹。好像13年再次传出这个叫多多的5岁孩子驾机穿越北京野生动物园的事，后来就像中国其他现象一样逐渐沉寂，如同滴到湖面的一滴水，以至于无踪。其实在日本这种事情似乎不必讨论，因为是常态。我不知道何烈胜是不是受到了日本教育方式的影响，但是据他说想带着孩子徒步富士山什么的，看来真的是对日本教育方式颇为了解。

在日本，孩子从小就要接受身体素质的训练，三、四岁的孩子在寒冷的冬天穿着半袖、短裤在室外做操是很平常的，幼儿园的保育员也会时常带着这样的孩子到三、四里外做远足训练。日本的孩子都要经历这样的成长过程，日本的父母也不会觉得这有什么特别。但是在中国居然引起了轰动一时的巨大震动和效应，说明什么？说明这在中国是特例，是奇葩，是异数。难怪日本是世界上平均寿命最长的国家，跟这种从小的磨砺是分不开的。

我是那种住在富人区的穷人，所以有机会看到很多有钱人家的孩子，豪车接送上学——其实学校就在小区的东侧，徒步走到学校至多不到10分钟，而且穿过封闭小区是没有什么危险的。在家里保姆像伺候王子和公主一样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人家有的是钱，如果再说三道四的饶舌，那是要被挂上仇富的标签的。只一件，我不得不拿出来做做案例：去年刚交11份——去年是暖冬，因此这个时候真的是不算冷。我是体寒的人，受不得冷的。记得我当时穿的是一件手工编织的细线大衣，因此确定天气是不冷的。这样的早晨，一个奶奶送孙子上幼儿园，当然上的是贵族幼儿园。她只要把孩子送到小区门口就好，有校车接送的。这在中国很普遍，不足为奇。奇怪的是这个五、六岁大的男孩的打扮：厚厚的羽绒服，帽子戴在头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两只眼睛。这也没什么，关键是两只手还抱着热宝！我当时看得目瞪口呆，深怪自己的孤陋寡闻，少见多怪。

试想一下，我们不妨再大胆做一下假设，假设中日在某个时间点开战了，以这样方式长大的中国孩子和从小就接受磨练的日本孩子对阵，胜负还用得着动脑子猜吗？！

我有一个学生，她的孩子在美国工作，因此她就到美国去看孩子。在一次用餐的时候看到了这样的一幕：一个美国妈妈带着两个孩子，其中一个也就是刚刚会吃饭的样子。美国妈妈把孩子抱到婴儿椅上，然后把孩子吃的东西放到孩子面前，任凭孩子自己吃的满脸都是，也不施以援手。就这样视若无睹的样子，让我的学生很是不解，深以为美国妈妈的冷漠。后来我们就这个问题探讨，都感觉美国妈妈这种看似冷漠确实是成就了美国人的自强、自立，孰是孰非也无需讨论了。

何烈胜是好的，好在他有先见之明，他知道磨砺孩子的体能和心智，他的心也是肉长的，他也有一般父母的爱子之心，但是他深知“爱子当为之计久长”的道理。他不纵容，不溺爱，让孩子从小接受艰苦的磨练。作为泰誓集团的执行董事，他的孩子也算是富二代了，还能如此，了不起。这样的孩子长大了还有什么不能应对的？！然而，这样的父母在中国是极其珍稀的，简直就是凤毛麟角。不妨再大胆地假设一下，有几百甚至于上千的不要说五岁——八、九岁吧——不用说八、九岁，十七、八岁吧——中国少年驾驶着战斗机排成整齐的方阵在天空呼啸而过！那阵势，绝对不低于任何国家的军事演习，带给世界的震撼更是无与伦比。还有哪个国家敢不要命地轻易打中国的主意？比如炸中国大使馆之类？只是，我们这样的孩子太少了，这样的父母太少了，这样的观念太稀缺了。其实少都称不上，只有一个多多和一个何烈胜而已。

看看，我们身边的孩子都什么样了：懒惰、自私、冷漠、任性、懦弱、没有礼貌、不求进取、麻木、迷失、放纵、没有责任感、没有理想、没有激情、不懂得合作，所有代表美好的，积极向上的品质似乎都变成了奢侈品。当一个国家能够纵容这样的整体堕落，那么这个国家就岌岌可危了。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现象呢，中国式父母的杰作。试想一下以这样的中国孩子来承担中国的未来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啊。现在的中国仿佛是睡在悬崖边上的，一翻身就可能跌得粉身碎骨。国家之倾危如此，当务之急是有识之士应奋起呼号，改变中国的教育模式和教育观念上存在的积弊，重振中国雄风。

中国式父母的混乱由来已久，根深蒂固。绝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改变的，也不是一纸诏令就可以立竿见影的。然而，如果从现在开始立志去改变，从国家的价值导向，到学校实用的教育，到家庭的潜移默化都立志改变。也不是没有可能的。至少，能够缓慢地推动、改变，总比不动的好。就像攀登一座耸入云端的高山，一步一步，总会到达山顶的；然而，只在山下仰望不动、鼓动唇舌摇旗呐喊是一辈子、几辈子、永远都不能到达的。

什么样的父母成就什么样的孩子。少年强则中国强，国家要富强，必须少年强，要想少年强，则培养少年的父母必须先要强大起来。

首先做父母的必须下决心改变教育的方式和内容，不能一味地强权，也不能一味地奴隶，要学会中庸之道。这国粹的中庸精神还是很有意义的，对于各行各业都有着指导意义。做父母的要先充实自己，要吸取强国的先进教育方式和教育理念，要培养自身的优秀品质，要养成浩然正气，要放眼世界，要有心怀天下的豪情壮志，才能培养出优秀的下一代。培养出色的孩子，从父母做起。中国式父母的教育方式是该到了，已经到了非终结不可的地步了！否则，国将不国是有点耸人听闻，但是，人才凋零、后继乏人、国运衰微是一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