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广西喀斯特

三十多年前，我刚从部队退伍回自贡工作半年多，就有幸与单位一名业务员出差去广西南宁。火车经过重庆进入贵州，过了贵阳后窗外时而有兀立的山峰掠过，去了几个又来几个，山与山之间随意构成立体、形象的一个个“山”字。那时平生第一次相遇这些特异的山峰，当然好奇，打听后方知火车正经过黔南喀斯特地貌，这才依稀记起以前读书时地理课本上介绍过这样石灰岩被水溶蚀形成的地表喀斯特，现在亲临目睹，分明是一道与众不同的奇特风景，心里高兴起来，盛夏天气，待在拥挤的普通列车上也没觉得一点不舒适。更惊奇的是，列车驶进广西，喀斯特地貌愈发显著，清秀斑驳的山峰多起来，辽阔大地上，摆设起一群一群或如锥形沙丘或似倒立的巨人脚趾般的峰峦，有的高一点或大一点，有的矮一点或小一点，有的立在山头，有的依托山腰，更多的是孑然独立，阵势比肩错叠，疏密有致，如林立屋宇，如上帝不经意遗落下的金锭银锭，结队成群布兵列阵在八桂大地上。那一次，我们还去了桂林，那里一座座绝美的山峰和七星岩溶洞，就是典型的喀斯特特征，喀斯特的奇美可想而知。就这样，匆匆的一面，广西喀斯特峰林，和组成峰林的一个个峰峦，就在我心里留下了挥之不去的印象。

多年以后，我也有几次乘飞机去南宁、北海，每次飞临广西上空，都想俯瞰喀斯特峰林壮观的阵容，然而见到的不是无边的云海，就是茫茫白雾，只得遗憾作罢。不过每当和人谈到广西，少不了要赞美这道风景。

直到二0一三年四月，我和朋友去香港，先乘空调列车到广州，路过黔南桂北，早已视为老友却已逐渐解淡的兀立山峰突然闯进眼帘，才着着实实给了我一个惊喜。我忘情地迎来一批，送走一批，还不时独自走到列车玻璃门前长久伫立，观望这些老朋友，欣赏这些老朋友，在列车哐当飞驰的缥缈背景下，感慨岁月流逝，山形依旧；看着默然耸立的庞然大物一个个被统统抛留原地落在后面，又涌动起人类优越于万物的愉悦。因为喀斯特峰峦的奇美，也因为长久以来的情有独钟，我当时就从拍下的照片中选了一张换作自己的微信头像，一直沿用至今。邻座一位健谈的宜州退休女教师见我把窗外的景致当一回事，就津津乐道夸起她们广西来，说她也到过国内许多地方，包括我们四川，不过就是觉得广西美，山川大地植物丰茂，花繁似锦，四季常绿，特别谈到她的家乡宜州，到处是我喜爱的喀斯特山峰，气候如何宜人，空气如何新鲜，河水如何清澈，民风如何淳朴，如何适宜在那里过一种慢慢的生活，认为宜州风光胜过桂林，生态胜过巴马。车到宜州站，临下车她还不忘提醒我返回时应当来宜州看看。可是我们早已预订了返回的机票。一定要专门来一趟广西，看看宜州，好好亲近一下喀斯特，这想法当时就如蝴蝶化了蛹在我心里蛰伏下来。

今年春天，这只蝶蛹苏醒破壳了。我动员了两个对喀斯特感兴趣的朋友乘空调列车南下，在桂北河池打住。走出金城江车站，已经是别一番天地，四周满眼苍翠，清秀的喀斯特峰峦突兀耸立，城市中心的桥梁下流淌着一条翠绿清莹的河流。我们好奇地在街市转了一圈，又沿河往复看了几遍，觉得河池这座城市充盈着天然清新，闲适舒缓的气息。

我们在中心城区金城江待了一天，没有去景区游玩，只是走向一座座喀斯特山峰，远远地看，走近细细地看，到山腰走走，穿过低矮的檀木，绕开藤蔓蕨苔，抚弄摇曳的草丛，抱抱青杠树干。位于城里的金城江火车站和汽车客运中心就分别建在喀斯特山峰下，我们抵近山脚，把头后仰九十度才能看到那二十多层电梯楼高的喀斯特山顶，拍照想把它的雄伟陡俊留存下来，却无论如何也达不到实际的效果。另外的时间就是沿着碧翠的河流散步，在河边喝茶，享受这片绿色，这片清新，和河池人的自在悠闲，老是看不够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老是留恋美好安宁的那一刻时光。

河池辖区宜州，与金城江相隔几十公里，城区分散，比金城江大多了，城区内不见喀斯特峰峦，我们随意转了一圈，就直接去宜州退休女教师推荐的下枧河流域。开往乡镇的大客车出城几公里以后，车上就能见到前方老远有一处麇集的淡青色喀斯特峰峦渐渐露头，我寻思那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因为有喀斯特的地方就有风景。朝着那个方向，我们在目的地小龙村下了车。(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按照路牌指引，我们走进公路左边的村庄。小龙村并不大，以村委会门前的篮球场为中心，呈长带状分布着几十户民居矮楼，一所小学，一所幼儿园，空地多为混凝土平地，适当地方安置有多种公共健身器材，条椅石凳，还有一座休闲散步的木质风雨长廊，以及一处山地景观和茂密树林掩映下的连接景观的一条石梯步道。公路右边的几座喀斯特山峰下，也有零星的村民房舍。公路前方两百多公里，就是山水甲天下的桂林了。

粗略了解了小龙村的大体方位布局后，我们就去村子最靠里边的一些农家乐类型的山庄、酒店问询，想安顿住宿。这些山庄酒店为四五层高的楼房，多临下枧河河岸分布，我们随意走进一家，透过大厅的落地窗玻璃，一眼见到了下枧河，河岸满是青绿蓬勃的竹林，河中有渔人泛舟捕鱼，对岸远近散落着黛蓝的喀斯特峰峦。心里虽有准备，明白这里风景不差，还是被这忽然瞧见的恍若世外桃源，静谧青翠的景象打动了，我们顾不得问住宿，只是抢去窗前观景，不久就觉得不过瘾，一会转到外面的阳台，一会转到底楼，后来又一层层往楼上去，从这一家山庄酒店到另一家山庄酒店，最后抓紧在一栋底层是渔船码头，第三层有露天平台，总共五层楼的小龙度假山庄定下了房间，为的是放小行李赶紧出去。这时天却下起雨来，而且越下越大，不过这并没有影响我们的情致，我们的房间在四楼，宽大的窗玻璃外就是烟雨蒙蒙中的下枧河、竹林和喀斯特峰峦，让我们静得下心来慢慢观赏。过了一阵，我们终于稳不住了，拿上雨伞，离开房间来到河边。雨中的下枧河河水碧绿中带一点浑黄，两岸的竹林树木和喀斯特山峦一派青绿，山顶云遮雾绕，我们顺着林中小径向上游走，前方视线尽头一蓬新竹后面横亘着一座山，山壁如削，中央大部分裸露，现出粉黄灰白深褐的岩石，给绿色世界重重抹上一笔亮色，如诗如画，吸引我们前往探胜。小径旁不时见到三三两两桂林国画院的男孩女孩或打开画架，或就着小径边的石桌摊开画夹，猫在雨伞下聚精会神地采风写生。随意发了几张现场风景照片到微信朋友圈，就有人问我是否去了桂林，我答复是在桂林乡下，因为我觉得小龙村的山水和桂林相似，假如把桂林比作完美无瑕的城市佳丽，这里就是淳朴可爱的村里小芳。

下枧河约六七十米宽，河对岸竹林繁茂袅娜，喀斯特山峰沉稳端庄，不见楼房民居，不见村民，处处清新自然，赏心悦目。快到山壁处，河里出现一道拦河石坝，坝高近两米，河水漫过坝堤下泄，拉起一道水帘，发出哗哗响声。此时，雨悄悄停了，山壁清晰地倒映在石坝后一汪平静的水面上，山壁上部，飘浮着一缕轻绡一样的乳蓝山岚。到了山壁面前，我们看到，河水在山脚转了一道急弯，上游拐向了我们的右手方向，山壁正在对岸河边。

乍眼一看，眼前这座山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山体像巨大的犀牛，比起周边的山高大一些而已。不过从上到下细细打量，就有值得吟味的地方：山体靠河，宛若立在水中，原本的伟岸苍劲便有了几分灵动和轻盈；山壁周遭大面积的灌木树丛仅凭岩缝石隙生长，虽不高大，却整齐浓密，郁郁葱葱，近距离真真切切为我们演绎着喀斯特崖壁上生命的顽强力量；中央裸露的岩体陡削粗犷，沟壑嶙峋，黄灰褐赭各色和谐天然，让人想到时光老人的劳作，想到任何高明的山水画家和雕刻大师，也不及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我们浸淫于山水之中，欣赏着巨幅天然画卷，吸纳着芳洌的气息，忘却纷扰，忘却时间，直到暮色将至，雾气朦胧，才往回走。

晚餐时，夜幕已经降临，我们围着露天平台一张餐桌，点亮灯，要了几样下酒菜和一尾下枧河的鲤鱼，坦然面对山水自然，豪兴喝起酒来。喝酒的话题就随意了，从时政到社会风气，从家庭到朋友同学，从读书到打麻将，从旅游到摄影。当然，聊得再多，也离不开这里的山水，三个人都表示退休以后真的可以每年来此地舒心地住上一段时间。其间，一位歌唱得很好的兄弟还纵情唱起了《山歌好比春江水》，恰好契合我们当时的心境。

第二天清晨，我们来到楼下码头，已有几只收过网的渔船拖在岸上，并排停置在码头一角，几位妇女守着木盆在水边石级上浣衣，有人举着木棒锤乓乓敲打一团被套或是床单，水面蒸腾着一层雾氛。问她们为何这么早就忙着洗衣，她们笑嘻嘻地回答说要抓紧忙农活。当前农活主要是采桑养蚕，宜州是著名的蚕丝之乡。我们欲去昨天那条小径散步，却见码头边通往小径的斜坡光平如洗，覆盖着一层新鲜潮湿的泥沙，原来下枧河昨晚涨春汛，河水刚刚才退下去。我们不愿弄泥了鞋，又好像担心糟蹋了坡面新鲜泥沙的光平完整，就嬉闹着跨上并排停靠的小船，绕了过去。后来，我们去探究村子背面公路右侧的一座喀斯特山峰，山体基本为岩石，遍山凹地石缝里茂盛生长着种类不一的草木。顺着潮湿凹凸的山坡，大约十多分钟就到了山顶，这才看清小龙村坐落在喀斯特峰峦的包围之中，下枧河蜿蜒而过，遍地林木，遍地翠绿，真正是好山好水好地方。

午后，我们沿河岸去下游寻景，过索桥到了对岸集观光休闲娱乐于一体的龙洲岛，又折回继续向下游走，一路看山看水，不知不觉到了滨河的刘三姐镇。这里是传说中刘三姐的故乡，电影《刘三姐》的主要外景地。沿河两岸到处是绿色植物，四周矗立着喀斯特山峰，河中穿行着游船竹排，巨岩峭壁恰如巨画，双层长亭式样的歌仙桥古朴雄伟，横跨下枧河两岸。景区播放的刘三姐俏皮活泼的歌声不停在耳畔婉转萦绕。实际上，不用借刘三姐的光，这里的风光也是一流的。

以后的行程，我们还去了巴马，到了南宁，沿途把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喀斯特峰峦尽收眼底，优哉游哉地走了一遭广西，可谓快哉乐哉，心满意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