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记忆

端午节是要吃粽子的。但在我儿时的记忆里，却根本找不到吃粽子的影子。甚至连粽子一词似乎也未听说过。后来上学了，就慢慢知道了端午节是为了纪念屈原的，也知道了这天有吃粽子的习俗。于是便对粽子有了各种各样的猜测，后来上了高中，似乎在街上见到了出售的粽子，但还是没有尝过粽子的味道。当时家贫，囊中何止羞涩，父亲所给的寥寥的钱，在灌了做饭的煤油后，也便光光如也。记得当时在一中附近常有一人脖子上挂着一个盘子叫卖麻花，五分钱一个，同学介绍说是“狗屁麻糖”，据说很是香脆，但我也只能看着暗流口水，也就更不敢奢望尝粽子的味道了。我的第一次吃粽子，似乎是上了庆阳师专后的事情，但觉着并不比我们过端午时所吃的任何一种食物更美味。

在我儿时的记忆中，端午这天是会有很多好吃的来飨我的馋嘴的。端午之前就要准备的食物当然是煮甜醅，把莜麦或者用石臼蛻去了皮的小麦先煮熟了，拌上酒曲，装在瓦盆里，上面盖上几层核桃叶，然后似乎应该放在热炕上，外面再苫上被子，接下来就是等着五月五这天吃甜而带了酒味的甜醅了。虽然母亲一再告诫我们，这期间是万不可揭开看的，不然甜醅便会是酸的。但我还是会忍不住趁母亲不在时去偷尝的。另外还有搅凉粉，似乎也是在端午节前要做的。但凉粉做好后是就可以吃的，用地焦（一种野草，花有香味，另有一种名字叫百里香）炝了浆水，把做好的凉粉切成条放到碗里，再倒上浆水，放上油泼辣子，运气好的话，还会放上炒韭菜。记忆中炒韭菜味道非常好，前几年让妻专门炒过几次韭菜，却总是吃不出儿时的味道。每年的端午节似乎是一定要吃炒鸡蛋的。母亲一般会在一个大碗里搅上面粉，然后再把鸡蛋打到面汤里，搅匀了即下锅摊成饼状。我很长时间以为炒鸡蛋是一定要混面粉的，后来见妻炒鸡蛋时把鸡蛋打破了，竟直接倒蛋清蛋黄于油锅中，还以为她少了一道工序哩。虽说这炒鸡蛋中多一半成份是面粉，但那个美味却是让人难忘的。后来生活慢慢好了，我成了家，妻也时不时地会炒鸡蛋，并且是不再混面粉了的，但却总是没有记忆中炒鸡蛋的美味。炒鸡蛋一般是在早上九点左右吃的，我们叫做吃干粮，似乎端午这天不再吃午饭。吃过了干粮，母亲便拾掇了要去舅家，惯常拿的礼品就是提一瓦罐甜醅水。有时也会拿一个圆饼，上面用顶针画了各种花纹，我们叫做“故决儿”，也不知是怎样的几个字，后来听说，似乎许多地方叫这种馍为“花馍馍”。我是最喜欢跟了母亲去舅家的，不独到舅家后可能吃到好吃的，更重要的是，舅家在街上，有许多我们小村庄所没有的新奇事物，我回去后便有了在伙伴们中吹牛的资本。

我现在常想，我们在端午这天吃甜醅，喝甜醅水，也许和许多地方喝雄黄酒具有一样的意义。甜醅一般是会在锅里倒上水再煮一次的，煮过后就成了甜醅水。醅在字典里的解释是“没有过滤的酒。”我在庆阳上学时，在一个庙会上喝过一次所谓的黄酒，当时觉着就是我们的甜醅水。据说人们喝雄黄酒就是为了避邪。我今天特意百度了一下，“端”在古汉语中有开头，初始之意。“端午”也就是初五。农历正月为寅月，按地支顺序推算，第五个月正是午月。古人认为“重午”是犯禁忌的日子，此时五毒尽出，因此端午风俗多为驱邪避毒。端午节亦是“祛病防疫”的节日。在我们的习俗中，端午这天是一定要在手腕和脚脖上绑花线的。说是绑了花线可以防止被毒蛇咬。这和驱邪避毒的风俗是相符的。记得小时候母亲一般是会趁我还在睡梦中时就为我绑上花线的。后来读了几天书，似乎到了小学高年级抑或是已经上了初中，我便认为这是封建迷信而拒绝再绑花线了。虽然母亲还会照旧在五月五这天的清晨趁我还在睡梦中时为我绑好花线，但我醒来后，在去学校前，却是一定要把花线解下来的，或趁母亲不备或是明目张胆。朱自清先生的《背影》里出现过一句话，“我那时真是聪明过度……”现在每每想起，那时的我，又何尝不是聪明过度呢？总是觉着父母老土，总是怕父母的言行丢了自己的脸。后来我上了高中，再后来上了师专，工作后又住到了单位，端午节便很少在家里过。紧接着又娶妻生子，成了大人，于是也便再没有发生过母亲趁我睡着时偷偷为我绑花线的事。记得我的父母相继去世后的那年的端午节，我正好在家里。天麻麻亮时，妻给一双儿女绑完花线后，顺便来给我绑，其时我已完全清醒，但当妻拿过我的手腕绑花线时，我还是闭了眼，儿时每年端午母亲为我绑花线的情形便历历在目，两股清泪也便流了出来，我怕妻发现，急忙转了身，去叫醒熟睡中的儿女。我是要领了儿女去踩清晨的露水的，据说端午节清晨的露水是可以防百病的。

搁笔吧，写来写去，总还是柴米油盐的琐事。恍惚记得某位有文化的人曾经说过端午似乎不能说祝快乐之类的话，为了不让人窥见我的无知，就不说这样的话了。但我还是在心中偷偷地祝愿所有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不管是在天堂还是尘世，都能够顺顺遂遂地过好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