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韩福山同学

忆韩福山同学

正月初二接永新同学的电话，说韩福山同学因新冠肺炎于一月九日在内蒙古医大附属医院不治离世。老虎吃人，韩福山是壬寅年走的第三位“独立排”的同学。我知道韩福山同学身体不算太好，高血压、糖尿病缠身，甚至还得过轻微的脑梗，总以为是老年病，以现在的医疗水平应该是可以控制住的。这个消息太突然了，一股悲凉的思绪涌上心头。

我和韩福山是赤峰第七小学的同学，一九六六年毕业时我们班有二十八位同学。大部分同学是陆陆续续从其他学校来的插班生，韩福山是少数几位从一年级读到六年级毕业的“元老”。一眨眼小学毕业五十七年了，当年的事情模模糊糊的记不清了，在我的印象中韩福山同学非常聪明，属头脑灵活喜欢独立思考的那类学生。聪明的孩子都顽皮，韩福山概莫能外。今天往女同学书桌里放只死麻雀，明天把笤帚放到门框上砸中数学老师，后天把同桌新买的纱巾挂上高高的树梢，急的这位女同学呜呜地哭，他在边上拍手叫好：“活该，让你臭美！”班里的“恶作剧”十有五六是他所为，有的时候不是他干的，老师和同学也认为是他干的，在百口莫辩的环境下，他更加变本加厉起来。老师对付这样的学生，也有软硬两手：硬的一手是批评、罚站、班会帮助、找家长谈话……软的一手是“封官许愿”安顿他那颗不安分的心，让他多一些责任感，懂一些规矩。于是在小学五年级上学期韩福山当上了班级的“劳动委员”。韩福山是一位合格的劳动委员，冬天的早晨经常第一个来学校生炉子，每天检查卫生认真负责，不合格者要返工，离校前还要检查门窗是否关好。学校组织的义务劳动更是不怕脏不怕累一马当先，老师夸奖他“保持了劳动人民的本色”，这在当年是一个相当高的评价。

韩福山还有两个特点，一个是“爱抬杠”，一个是“消息灵通”。

他不是一般地爱抬杠，在我七十年里打过交道的人中间，作为“杠精”韩福山若排在第二，没有人排在第一。他会经常问你这样的问题：“春天好还是秋天好？”你若是说春天好，他会说春天干旱风沙大，满嘴都是沙子；春天青黄不接没有新鲜蔬菜；春天犯困人没有精神……你若是说秋天好，他又会说秋天有肃杀之气，万物走向萧条……一大堆的理由总能让你哑口无言。特别要命的是，经常拉住同学提一些“苏格拉底式的问题”：“你说应该不应该听老师的话？”“你说应该不应该孝顺父母”“上学路上遇见迷路的小朋友送不送她回家？”如果认真地回答这些问题你就上当了，因为这背后有无数个陷阱，辩论到最后你无法自圆其说，灰溜溜地收场，他会自鸣得意吹着口哨气你。有一回抬杠竟然抬到课堂上，老师讲到伟大领袖少年时代的故事，号召我们向伟大领袖学习，这个时候韩福山同学站起来，一本正经地问老师：“伟大领袖抽烟，我们也可以抽烟吗？”这在当时可是一个“逆天”的大问题，老师一脸错愕，好半天才反过神来，黑着脸一边用黑板擦用力地敲打讲桌，一边用咆哮的声调训斥道：“韩福山，你胡说八道！韩福山，你胡搅蛮缠！”这次“抬杠”的后果是学期未满，他的劳动委员就被撸掉了。几个月后，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有人就此事给韩福山贴了大字报，说他“攻击伟大领袖”。

韩福山的另一个特点是“消息灵通”，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班里很多匪夷所思的消息都从他那里发出来。几乎每天他都会让同学们耳目一新：“赤峰二中开忆苦思甜会有一女同学哭晕了”（韩福山：可能是装的）；“盟医院门前的小树林里发现女婴”（韩福山：已经被好心人抱走了）；“盟直机关干部义务劳动填体育场前的大坑”（韩福山：学生不用参加劳动）；“民族旅社发现盗窃案警察正在破案”（韩福山：有可能是内部人作案）……就好像现在的电视时事评论员，有真相有观点。我记得他发布最重要的一条消息是有关“第三个五年计划”的：赤峰市经过未来十年的发展，要在南山和红山各建一座大公园，长青公园变街心公园，供老百姓免费游览；赤峰市内每家每户都安装电话，电话费国家补贴；沿旱河铺设下水管道，在上边修一条环城公路；市内七纵八横的马路全部铺上柏油，安上莲花路灯；在火车站广场竖立一个大牌子，标出每家每户的位置，旅客一下火车就可以找到要去的地方……同学们都怀疑这个“五年计划”，认为除了最后一条有可能实现之外，其余都是“马歇尔计划”——不可能实现。若干年后的实践证明是我们错了，除了最后一条，其余陆陆续续都实现了。(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后来中学四年我们都在赤峰一中“独立排”，这四年历经了“停课闹革命”、“复课闹革命”、军训、下厂劳动、农场劳动，聚少分多期间没有留下多少深刻的记忆。不过有一件事情还是有印象的：有一年冬季奇冷，韩福山被分配到“牛棚”值班，负责给“牛鬼蛇神”生炉子、烧炕，管事的人指示要节约煤，不要多烧，美其名曰让这些“牛鬼蛇神”清醒清醒。韩福山不听邪，把炉子烧得通红，在屋里穿不住棉衣。 半夜起床给灶口加煤坯，大炕始终保持温度。他边烧边嘟囔：“监狱的犯人还给口饭吃呢。”

中学毕业时，韩福山提前一年离校了，他报名参加了克旗军马场的招工。克旗军马场条件非常艰苦，后来有马场战友跟我们讲，韩福山在军马场非常能干，脱坯打墙、打扫马厩、挂马掌、开康拜因……脏活累活总是干在前面，多次立功受奖，评为劳动模范。在他下乡的第五个年头，上级分配给军马场一个推荐上大学的指标，领导本来另有安排，可是民主推荐环节韩福山以遥遥领先的推荐票拔了头筹，顺理成章进入到长春畜牧学院学习，学成三年分配到内蒙古畜牧厅改良总站成为一名科技工作者。这期间我们天自一方，基本上没有互通消息。

1997年我在宁城县政府工作，这一年宁城县发生牛口蹄疫。分管的同志跟我讲，自治区来的专家组组长非常敬业，每天早晨六点钟起床工作，中午也不休息，晚上八点才下班，大家都跟不上他的工作节奏。这位专家一丝不苟，严格遵守操作规程，使乡镇没有回旋的余地。他们让我见一见这位专家，从县政府的角度沟通一下。没想到专家竟然是韩福山，将近二十年没有见面了，岁月的磨炼韩福山已经不见了少儿时期的稚气，多了几分稳重和专业人员的气质。因为有防疫这件大事，我们来不及叙旧，马上进入工作状态。我介绍了宁城县防疫的安排，他讲了专家组的意见，双方各自在细节上做了调整，随后我陪同他到几个重点乡镇检查了防疫工作。时间不长疫情缓解，他回到了呼和浩特。

从此之后我们见面就比较频繁了，但见面都是叙同窗之谊，究竟各自在单位表现如何、仕途是否顺利从不提及。直到我结识一位改良总站的领导，问及韩福山的情况，该领导说：业务能力没说的，敬业精神没说的，为人处事没说的，只是有时候不能与领导保持一致，影响了他的进步。我心想这就对了，若顺情说好话就不是韩福山了。

在同学中韩福山是最重同学情谊的，只要有大型同学聚会，他会千里迢迢回赶回来参加，还是那个口无遮拦性情率直的韩福山，言谈话语中感受到他的深情厚谊。他回到赤峰，同学们排队请他吃饭。同学吃饭大碗喝酒不醉不归，这样就与好几位同学因为喝酒结下“梁子”，只要这些同学到呼和浩特，他必定死拖活拽请到家中，亲自下厨炒上几盘好菜，拿出几瓶“闷倒驴”。他知道那位同学的酒量大，对酒量大的同学规定每人先喝一瓶，然后再正式开场喝。他喝酒还有一个特点，别人喝酒是一盅一盅地喝，他是在别人喝酒时把酒一盅一盅地倒在一个三两大的玻璃杯里，玻璃杯满了，他一饮而尽连眉头都不皱，每次至少喝四五杯。这样喝酒谁不犯晕？酒量小的同学难免七荤八素地吐了满桌。他的爱人非常贤惠，只是抿着嘴笑着帮忙收拾，没有一句怨言。他的“热情招待”在同学中口口相传，有的同学害怕被他灌醉，到呼和浩特出差只好在返程时给他打个电话表示歉意，当然招来的是一顿臭骂。退休之后他回到赤峰的次数少了，每当同学聚会我们都会给韩福山发视频，隔着屏幕互致问候举杯祝福，看见彼此一天比一天苍老的脸庞，难免心升苍凉之感。

韩福山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他的爱人是西部区人，两个人琴瑟和鸣恩爱有加。他爱人以女人特有的细心爱心耐心弥补了韩福山的不拘小节，以宽容大度善良勤俭精心呵护这个小家。韩福山在家中承担了一个男子汉应该承担的责任，几乎包揽了家中所有的家务活：买菜做饭、拖地洗碗、修理家具……孩子小的时候送幼儿园，辅导作业……他的付出换来了在家中不可撼动的中流砥柱位置。两女儿也非常优秀，双双考上大学，大学毕业后都有令人羡慕的稳定工作。然后找到如意郎君结婚生子，在中国传统文化看来这是最大的孝顺，也是对韩福山最好的回报。韩福山退休后继续为儿女奉献，给他打电话不是刚刚接外孙放学回来，就是在送外孙上学的路上，他说这是在享受天伦之乐。

呜呼！没有想到这种天伦之乐噶然停顿在防疫放开后的第一波奥密克戎病毒的肆虐上。有消息说韩福山最后的亏还是吃在他的固执上，本来病情已经稳定，他不听劝阻硬要出院，出院之后又没有好好休息，第二次病重入院，这一次上天没有再给他机会。

我与韩福山交往将近六十年，他正直、勤劳、善良、坦率、有责任感、讲义气，还有点固执、有点敏感、有点天真，这些特质伴随他的一生。俗语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韩福山的性格特质并没有因为岁月的侵淫和环境的销蚀而改变多少，在我看来韩福山是一位典型的理想主义者，他不会轻易地向现实低头，在理想与现实产生矛盾的时候，他一定认为现实出了问题。他的反叛正像罗宾•贝克在《基因战争》一书中所说“不是大脑的思考，而是以荷尔蒙为媒介被预设在他的基因之中。”后天的环境对人的影响是如此的乏力，这也许是人类的宿命。还是老话说的对——“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人生，选择什么样的人生无所谓对错，甚至无所谓高下优劣，适合自己就好，是自己自主的选择就好，自己的选择自己负责。用时髦的话说，就是“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韩福山同学是真正按照自己的想法活着的人，现在他走完了自己的人生，我没有机会询问韩福山，人若有下辈子你愿意不愿意换一种活法？

我猜想韩福山同学一定会说：“N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