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砖记

羑河纪实之一四三

搬砖记

文生

中考一结束，小飞就知道已不可能考上高中，上不了高中，别说考大学，毕业后研究星星了，心情因此不好。不同考场的小菲、小军，同样也是心情郁闷。同村的他们不言不语地和邻村的同学们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在车上，沉默一阵后，同学们互相交流试卷答案。

小军说：就是去工地上搬砖的命，对也没有用，不对题了。(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小菲忍不住问小飞：考的咋样？

小飞说：还行，起码有学上。不至于去工地上搬砖。你呢？

小菲说：随便上个学吧，最好能到爹娘打工的地方上学。

小飞说：刚才说的那个题，你做对了，看来你的成绩比我好。

小军说：你们是五十步笑百步。

小菲对小军说：你搬你的砖去。问小飞：你打算到那儿上学？

小飞说：还没想好，想在附近上学，礼拜天能回家，看看爷爷奶奶。小飞想，不能诗意的走远方，就在近处与亲人相伴。

小菲说：那你就报三加二吧。

小飞说：怕分不够。

小菲说：没问题。估计你差几分能上普通高中。

小飞说：差好多呢。难。

小菲说：要不，复读一年。

小飞说：复读一年怕到时考上的还普通高中，又花了不少钱。普通高中俺不想去。不是中上成绩，三年高中下来也是大专，不如直接上大专，还能早毕业。

小菲说：还是和念三年高中后上的大专不一样。

小飞说：有啥不一样？到时都是凭技术吃饭。要不，直接打工也中。几年下来，比那些上学的人强。

小菲说：俺也曾想直接打工。

小飞说：和叔婶一块儿打烧饼、炸油条，卖胡辣汤？那不中。

小菲说：你忽悠俺念完初中，俺初中念完了，俺有了新想法，就是继续上学。咱们说好，你也上学。

小飞说： 中。过几天分出来后，一定填个学校上学。

小菲说：这还差不多。小军你呢？

小军和几个同学表示，不管成绩啥样，不填学校上学了，就是出去打工。

小飞、小菲和同学们在父母眼里还是孩子，可这些孩子们对未来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许多农村的孩子如小军早就想出去打工，但小飞小菲们还是想多念几年书，可是高中他们不一定能考上，那就退一步再说。

回到家，小飞放倒就睡。爷你奶奶问他，他说考试累了。

到了晚上，小飞接到爹娘的手机，问他考的咋样？小飞想到城里同学的父母陪孩子考试，心里就有点生气，又想到自己当时也不希望父母陪，给自己增加压力。于是，尽量心平气和的说：考的不咋样，走不了高中，就走三加二的大专吧。

小飞娘说：这不中，能上高中就上。

小飞说：上不了。

小飞娘说：补习一年。

小飞说：补一年也不一定能上去，还要花大钱。

小飞娘说：钱你不用担心，家里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你。

小飞说：没必要这样吓人，俺心脏不大。

小飞娘说：你真不懂事，没文凭就是打工的命。

小飞说：你们不是说，工地上的大学生和你们一样，水里来，泥里去，挣还不如你们。

小飞娘说：俺是看人下菜乱说的。人家孩子没考上的，这话安慰他们；人家孩子考上的，这话气他们。可心里真的认为改变命运还是考上学呀。那些大学生刚毕业工作那会儿，确实不如民工，可是过几年人家就是项目经理了，一年几十万，你爹娘再干几十年也是个泥工。你要听话，好好学习，啊！

小飞说：俺要真是学习的料子，念了三加二后，到时还能考本。

小飞爹说：你舅多年帮咱家种地，刚才听你舅说这几天他们拉砖，你去舅舅那里帮忙几天吧。

小飞说：中。

小飞和表哥关系不错，正好在一块混放假的日子。

舅舅家也在羑河岸边，相距十来里地，却分两个市，于是表兄弟俩不能在一个学校念书。

小飞和舅舅还有表哥在一块拉砖。砖是好多年前生产的，放在舅舅家院子里。好多年前舅舅在砖厂打工，砖厂因为要不回来钱，就用砖顶工资。舅舅想，反正砖放几年也放不坏，砖价又一年比一年价贵，于是就答应下来，把顶工资的砖拉回来放到院子里，早早的准备好给孩子盖房的砖了。不想这些年行情变化大，比如结婚前女方要求到城里买房子了。舅舅认为在村里盖新房子不划算，不如到时在县城买房；现在住的房子还结实，也没必以要翻修。可是院里老放着这么多红砖也不是个事儿。表哥仇视这些红砖，这让他成为受人讥笑的对象：看，屁大的孩子，取亲盖房的砖就准备好了，多会儿喝喜酒呀？这会儿找下一个买主，买主要求送到指定的地方。之前舅舅和小飞爹打电话，问他们要砖不？

小飞爹也知道眼下的世情，说：赶快处理了砖吧，他将来也得给小飞在城里买房子，以后回家盖不盖房还难说。就是到时盖房子，也得用环保砖了，又说让小飞到他们那里帮忙，锻炼锻炼。

小飞舅舅说：俺不敢让小飞吃这样的苦，到时俺妹还不找俺算账？

小飞爹说：让他明白还是打工苦，比在学校里念书的苦，不算啥。

小飞舅舅说：那，中。俺让他和表哥一块干，也让他表哥吃吃苦，复读了一年，也没啥长进。

小飞爹说：让他们吃饱，但不要吃好，工地上那样，你知道的。

小飞舅舅说：这样不合适吧？

小飞爹说：有啥不合适？

小飞舅舅说：这样做，俺怕小飞记恨俺呢。

小飞爹说：没事的。当年俺舅舅也是这样对待俺的。

小飞和表哥一快装御砖，还没装一辆三轮农用车的砖，哥俩就说受不了。

小飞舅舅说：这算啥？你们要是男人的话，就应该咬着牙继续干活。

表哥说：我无所谓，谁叫你是俺爹。可你不能这么要求俺飞弟呀。

小飞说：俺也无所谓，你是俺舅，娘亲舅大。

表哥说：俺要是能干下来，就让俺出去打工？

小飞舅舅说：中，你要是能承受下来，就出去打工。

表哥说：好。

小飞舅舅说：手套破了，你们反戴上手套干活吧。到了工地，好多人是不带手套的，手上的茧老厚，用不着戴手套。

小飞和表哥又装了一车砖。舅舅开车。

表哥说：爹，天这么热，等天凉快一点再干，中不中？

小飞舅舅说：给自己家干没问题，可到工地上干，能这样吗？

表哥说：国家规定，天太热了，就得停工。

小飞舅舅说：可一到任务紧张时就不说这个了。

表哥说：俺表弟也跟着遭罪？

小飞舅舅说：你要有个当哥的样子，多干活，好好干，减轻你弟弟的负担。

表哥无奈，说：亲儿子不如外甥。

吃晚饭时，哥俩说饭菜吃的真香。小飞知道这是累了，才吃什么都是香的。

兄弟俩望着天空。

表哥说：累吗？

小飞说：累。也就是那么回事。明天接着干。

表哥说：你别记恨我们。

小飞说：没事的，这是俺爹娘安排的，让俺知道打工的苦。真到工地上干了，比这还苦。

表哥说：别看天上的星星了。

小飞看着天上的星星，说：天地之大，没有我的容身之地。

表哥说：说什么呢？你身下不就是地么?

小飞苦笑，说：哥，你有什么想法？

表哥说：没啥想法，走一步看一步吧。拉砖，让俺想起以前有包砖厂挣大钱的想法。

小飞说：哥雄心壮志，不简单。

表哥说：象咱们这么大的，很多人都一天到晚说干什么能挣大钱：当歌星、当明星、当老板……

小飞说：俺没这想法。能有工打就不错了。

表哥说：你是在学校一心只读圣贤书了。

小飞说：现在不让办砖厂了。

表哥说：就是现在让办也不中。

小飞问：啥？

表哥说：天太热，打的砖坯干的太快，容易产生裂缝；雨太多，垒好的砖坯阴不干，容易被水毁了。

小飞说：盖大棚子罩住砖厂。

表哥说：上面不让用土烧砖了。

小飞问：那啥办？

表哥说：活人还能让尿逼死？做环保砖、免烧砖。

小飞说：这需要技术。

表哥说：用钱请有技术的人做。俺只管销路。

小飞说：不过，还是懂技术才好，才能不被人家忽悠。

表哥说：到网上一查，什么技术都会告诉你。

小飞说：可你能看懂吗？人家说的再多，不懂，也没用。再说网上骗子多。

表哥说：俺真的努力了，笨，上不了好学校呀？

小飞说：只有认真学，总会有学上的。他想起自己凭这样的话说过别人。

表哥笑了，说：好学校是考上的。很多学校，只要报名就能上。

小飞说：不管上什么学，都比在社会上混好。你懂的多。

表哥说：其实砖厂那一套，是别人鼓动你舅的，你舅就给人家说了为什么不包砖厂。

小飞说：舅舅威武！在砖厂干活，能看懂行情，没有上人家的套。

表哥说：你别吹他了，只会在家种地，有时间打零工。

小飞说：俺舅不是没本事，是他走不开。咱们听大人的话，好吗？

表哥说：现在俺想了不少，懂了不少事。不再坚持非要出去打工了。等分下来，就商量上什么学校，学个技术，中不中？

小飞说：中。

表哥说：看一会手机就休息吧，明天还搬砖呢。搬完了砖，哥给你赔罪，请你好好吃一顿。

小飞说：兄弟之间不说这个。你玩会手机，俺看一会儿星星再说。

小飞睡着深沉，在梦中见到了星星，星星比往日清晰的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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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8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