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我拿什么拯救你

父亲情绪慢慢平静下来，我没有看见他情绪最后的突变，他咳嗽声越来越小。父亲咳

嗽已经有一年多，也买了一些治咳嗽的药，不见好转，母亲一直催着父亲去医院看看，父亲

很固执总是说:

“这是年轻时留下的寒气在身体里，现在老了，要咳出来，不怕，小问题，等段时间就

好了”父亲每次都这样对母亲说

今年中秋我回老家，看见父亲消瘦许多，于是又在众多亲友地劝说下，父亲才答应过(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段时间到医院检查，那时我已下广东。后来是我大姐带父亲去的，电话那边听出我大姐的意

思，说父亲的病很严重，我不相信，但也只能匆匆赶回老家。

我回老家的第二天，就带父亲去医院住院， 在路上，父亲一声不吭，他的头靠在车窗

玻璃上，他的眼睛好像盯着往日的幻影，家里还有一群鸡和几条狗要他喂养，他默默希望这

次是小问题，是炎症，住几天院就好了。

在医院，医生把父亲的CT扫描片子看了之后，将病情详细地分析了给我听，然后，用

一种特别温柔的语气对我说:

“不要告诉你父亲，是肺癌，并且是晚期，让他的心情好点，尽量满足他的要求吧！八

十多岁的人，不能开刀，最好保守治疗”

医生年纪大慨五十开外，穿得很讲究，有种温文的气质，也有一种中年人特有的智慧

和洞察力，他说完这句话以后，有一段极短的停顿，好像知道在这个时候我应该已经开始流

泪了。可是，我一滴眼泪也没显露出来，顿时，在我的脑海里和思想里强烈排斥这两字“肺

癌”。

不可能！我不上当，绝不能流泪，一流泪就表示我相信了医生的话，一流泪就表示我

承认事实的无法改变了。

在这世间，有些事你可以相信，有些事却是绝对不能相信。

父亲虽然咳嗽，但是，已经有一年多了，并且还能生活自如，那么，谁敢说这一次就

是绝症呢？

谁敢对我说，我不能再重新看到一个像从前那样忠厚而又随和的父亲呢？

我冷冷地向医生道谢，然后回到父亲的病床旁边。看见父亲像刀削的脸上，没有一点

血丝，深凹的眼眶，一双滞呆的眼神望着我，嘴里还在轻微连续地咳嗽，我没有将病情告诉

他，我根本就不相信医生地诊断，我相信，过几天上药后，应该会慢慢好转，不会有大问

题。

到了夜里，我离开医院一个人回家，心里仍然在想着医生白天说的那些话，忽然之

间，有什么从脑子里闪了过去,我整个人因为这突来的意念而惊呆住了。

医生说的，其实并没有错！

父亲是绝症，没有办法治疗了，就在这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要离开

我了，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了，不知那一天，从前的那个父亲，再也不能回来了啊！

那一年，日本鬼子飞机打到老家时，炸弹落下来，父亲说，那时他还很小，差点被炸

弹炸死，，，，，，

那一年，家乡大灾，缺衣少食还供养我们几姊妹，父亲说，他差点饿死，，，，，，

那一年，父亲说，他三十多岁，劳累过度吐了很多血，后来被一个很有名的医生救

了，也差点死，，，，，，

这次父亲就真的要离我们而去吗？

父亲在家乡一条沅江河里滚爬大半辈子，没有进一天学校，安常处顺，安贫乐道地生活

在船上。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小时候好像从来也没搂抱过我，我似乎从来也没能靠近

过他。

长大了以后，我为他买的任何东西，他从来没有说过是不是喜欢，就像他从来没有说过

他是不是喜欢我一样，父亲的话总是那样的少。有时候想证明我的优点，想从父亲那里得到

一些肯定，可是，父亲总是笑而不答，问急了，他就会轻轻地骂我：

“傻瓜呀，等你有了孩子，就知道了”

我每次都安静地离开他，安静地退回到我自己的角落里去，心中总会有一种熟悉的不安

与怨怼，久久不能消逝。

一直到我自己也有了孩子。

等到孩子上学的时候，每天早上，天蒙蒙亮，冬天里，父亲就把火生好，将小孩的衣服

弄暖和，等我女儿起来，蹬着三轮车，送我女儿上学，不管吹风下雨，每天来往学校六，七

次。父亲不知疲惫，不知厌倦，一直到我女儿小学毕业,在这六年时间里，不知道有多少风

风雨雨，酷热严寒，父亲就这样坚持下来！

我那时候心里像挨了重重的一击，，一时之间，又悲又喜。

我那么渴望得到的东西，我一直在索求却一直没能得到满足的东西，父亲原来在一开始

的时候就给了我的啊！

可是，为什么要在这么多年之后，才让我知道，才让我明白呢？

为什么要安排成这样呢？

从前的父亲，为了我们这五个孩子一天一天地被遗落在后面，从来也没能回来过啊！现

在的父亲再也不能复原，然而，在我们心里还是从前的那个父亲啊！

“父亲啊！你不知道，世界上最难治的病，在你身上发生了，我又能拿什么拯救你

呢？”

“父亲啊！割肉还母，剔骨还父，能行吗？”

在深夜的路上，我轻轻呼唤着在那些过往的岁月里对我严肃的父亲，我从前那些所有

的不能再回来的父亲，不禁一个人在黑夜失声痛苦了起来。

“父亲，我拿什么拯救你啊！”

回家的路，好黑好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