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草情思（三）

大门外，老槐树高大茂密的树冠笼罩在那间烟炕的屋顶上。在烟炕与大门间三米左右的间隙里，父亲用编织过的高粱杆和塑料搭起了简易的炕棚。烟棚下就是盘旋在烟炕内那条火龙的进料口，烟棚背后就是与龙尾相通的那座高过房脊的烟囱。

老槐树高大的身影和烟囱上袅袅升起的蓝烟，倒映在家门外池塘里那明镜一般的碧水中……

烟叶入炕已经四天了，父亲似乎嗅出了烤炕外那淡淡的烟香。他将炕房门上那厚厚的帘子撩开一道缝儿，拿着手电筒查看着烤炕内烟叶的变化，一股沁人肺腑的浓香便伴随着烤炕内那袭人的热浪涌了出来。父亲的脸上溢满了幸福：“该熄火出炕啦！”

作为民办教师的父亲，虽然谈不上桃李满天下，但也是方圆十里八村赫赫有名的数学教师。实话实说，作为烟农的父亲和他的同事刘老师，在炕烟的水平上都绝不逊色于镇里顶级的土专家。成熟度在哪一个档次上的烟叶，装在烟炕的哪个位置，什么时间用文火，什么时间放大火，什么时间开关天窗，什么时候堵放风洞，他们总是胸有成竹的。

自从烟叶装上烤炕，父亲就把炕烟的部分任务交给了母亲和我。偶尔，刘老师也会到我家的烤炕上值个夜班。去学校上课前，父亲总是再三叮嘱我们，在火龙的某个位置，添多少煤，烧多大的火，需要持续多长时间。特别叮咛我们：“千万不能把火给烧灭了。”父亲说，一旦把火烧灭了，烟炕内，本来正在外出的蒸汽就回落到半干了的烟叶上，这样满炕金闪闪的烟叶就会变得灰不溜秋了，这是多大的损失哟？。尽管父亲这样不厌其烦的叮嘱着，但他还是要忙里偷闲地回来看看，并爬上梯子，在烟炕上方的观察窗口，仔细地查看着烤炕顶部叶子的变化。

下午就要安排出炕了。父亲拿起脸盆在院里院外洒水，然后拿起铁锨、扫帚把院里院外打扫得平平整整干干净净的，仿佛要迎接一拨尊贵的客人！(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出炕前，父亲把我和弟弟叫到跟前，再三叮咛：“从烟炕里出来的人都是大汗淋漓的。千万不能到池塘洗澡，千万不能在身上冲凉水，千万不能吃冰糕，喝冷水！等一个小时之后再洗，再冲，再喝就可以了。”同时他要还引用发生在邻村的类似的反面教材来警示我们。母亲笑着却很是认真地说：“你们千万要记住爸爸给你们讲的‘四千万’！”

夕阳西下，父亲卸下了挂在炕门上的帘子，拉开了天窗，打开了地上的风洞口。尽管这样，炕内依然保持着50多度的高温。父亲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第一个走进了炕房。从炕房中递出了一杆杆沉甸甸、金灿灿的烟叶。待烤炕底层的烟杆出完，父亲慢慢爬上炕内的二层和三层的棚木上，小心翼翼地往下面传递着烟杆。我立刻走进炕房当起了二传手。啊，这是一个超级的桑拿浴场！酷热而火辣！一会功夫，我整个人就像一个融化了的冰棍，从头到脚都淌起了汗水，而从额头流入眼里的汗水蛰得我睁不开眼睛。头顶上，父亲还在不顾炎热的在一杆一杆地传递着烟叶。我也分明看到父亲脚下雨滴似的汗水在流淌。良知告诉我，这里容不得丝毫的怯懦、懒惰和退却……

我平生第一次惊叹起自己竟有如此顽强的意志和超级的抗炎热能力！

没走出烤炕前，父亲的唠叨声再次响起：“大汗淋漓的，可千万不能洗澡……”

走出炕房，我眼前为之一亮——这院里一杆杆、一片片叶子都是那种明丽的诱人的金黄。这遍地的金黄里还夹杂着一种厚重的橘黄。正是这金黄和橘黄里弥漫着一种烟草特有的芳香。这一切让围观的伯叔爷儿们无不啧啧称赞！而我却在那金黄和橘黄的叶片里，看到了不少触目惊心的青烟。我知道，那是我在烟田里的杰作，使我加速并完成了他们从“宝“到”草”的残酷蜕变和堕落。

在我家第二炕烟叶入炕后的一个深夜，一位阿姨敲起了我家的房门。她给父亲捎信说，刘老师的儿子友友被紧急送往县人们医院住院了！刘老师捎话说，让我父亲帮忙照顾他家正在烘烤着的烟叶的烤炕。怎么？上午还是活蹦乱跳的友友，怎么会送县医院急救了？阿姨说，这孩子水性很好，就是不听话。友友是刚在烤炕里出完烟，热得难受，就跳到村里的池塘里去洗澡，后来竟休克了……

父亲连夜去县城看过友友 ，回来后又肩负起两家烤炕的管理任务。第二天，他还要到学校去，给几个班上数学课。我惊叹父亲怎么会有如此超人的精力。

……

黎明前，我被窗外父亲那急促的跑步声惊醒了，那是一种气喘吁吁中急如星火的跑步声。我立刻起床，赶到了我们的烤炕前。父亲站立在烟棚下，半晌不语，脸写满了疚歉。

父亲说，他实在是太累了，深夜里他守候在刘老师家的烟炕那边，添火，放风。然后，再回到自己家的烟炕添火，放风。整个夜晚他也不知道在两座烤炕间往返了多少次。可不知怎的，等再回到刘老师家的烟炕时，坐着，坐着，竟然睡着了。等他醒来的时候，就赶忙往家里的炕上跑，可是家里烟炕下火龙里的火早已经熄灭了……

父亲说，这是多么深刻的教训呀？多亏熄火的是咱自己家的烟炕，如果是刘老师家的，可是没法给人家交代哟！

父亲说，如果刘老师平时能多给孩子们唠叨几遍“三千万”的事情，也许友友就不会被送医院急救，也许就不会有今天的熄火事件了，更不会有这么大的经济损失了……

父亲说，今天的事情保密，不能让刘老师他们知道……

父亲说，知道蝴蝶效应吗，查一下字典去……你能想象到一个孩子的洗澡能引发一系列的问题，导致这么大的损失吗？

父亲说，叛逆可能是大多数孩子成长过程中需要经历的一个拐点，但是顽固性的叛逆有时候是要付出惨重的代价的。可惜，有的孩子叛逆起来一如飞蛾扑火。“扫地勿伤蝼蚁命，爱护飞蛾纱罩灯”，可是谁能在这灯火外，为这些无知的飞蛾撑起防护的纱罩？

我久久仰望着父亲。蓦然，我发现作为教师，作为烟农和作为我们生命保护神的父亲，才是一个真正的智者，一个深沉的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