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头记忆

黑石头是通渭县襄南乡东南部的一个边远村庄，出县城向南行，就可到达这个位于通渭、秦安、甘谷三县交界的地方。水势潺湲的牛谷河从村前蜿蜒流过，在村东南山麓二里处的山坡地上，有两块黑石，中间相隔5到7米，一瘦一胖、一高一矮，高的近乎一丈，矮的半人多高，黑黝黝地杵在那儿。 黑石头的村名或许就缘于这块黑石吧。依稀记得小时候听母亲说过，这是一对夫妻石，高的是丈夫，矮的是妻子。很久前的一天夜里，随着轰隆隆的一声巨响，这两块黑石就从天上飞了来，落在了村前的牛谷河边。又是一个傍晚，一个妇女收工回家时路过牛谷河，就在河里洗了脚，顺手把裹脚布晾在石头上，本想着第二天下地时再裹脚，不料第二天整个河边再也找不到这一对石头了。后来有人发现两块石头都杵在了河南半山坡的谷子地里。也许是这个妇女的不洁之物亵渎了黑石，它们一怒之下就搬到了河南半山坡的谷子地里了。

我小时候是常常随了母亲到黑石头去玩的，那时候叫红岩大队。当时文化大革命正轰轰烈烈地进行着，“祖国山河一片红”，也许某领导就觉出了黑与形势的相悖，于是黑石头便被叫做了红岩。现在想来，真是可笑。我的舅舅家在村子的最上头，我们过了牛谷河后上个陡坡就进了村子。首先会遇到一个很大的堡子，儿时知道它就是“大队里”。据说它原先的主人是一个土匪，叫王元。后来部队被国民党收编了，做到了团长，或者更大。恍惚听父亲说过，王元还是土匪时，他的父亲很以为耻。趁一次儿子回家睡觉时，先和别的儿子商量好了，说：“我先进去卡住他的脖子，你们再进来用绳绑了，送官府”。说完就偷偷摸了进去，双手拼命卡了下去，不料他的儿子是倒睡的，他只卡住了儿子的脚脖。这时儿子一个鹞子翻身下了地，掏出手枪，狠狠地对他的父亲说：“不为你是人老子的话，我就毙了你”然后夺门而出，再也没有回来过。

“大队里”是常常要办一些学习班的，我的父亲就被办过学习班。依稀记得父亲说过，当时牛谷河畔全大队的人在兴修水利，“大搞农田基本建设”，我的父亲和哥哥都参加了。一个炎热的中午，当疲惫的人们正要准备休息时，一个干部突然说他的钱包不见了，并一口咬定是我哥哥偷了去的。于是干部们便轮番对我的哥哥，一个智力不正常的人进行威逼利诱，在干部们的恫吓和教唆下，哥哥终于承认钱是他偷的，并且承认交给了我的父亲。父亲怒火中烧，狠狠地甩了哥哥几巴掌。干部们搜了父亲的全身及带在工地的所有家当，却什么也没有搜出来。无赖的干部又对我的哥哥轮番轰炸，哥哥又一次承认他把钱放在了河畔的一个石头下面。于是哥哥领着干部们在牛谷河河畔，顶着烈日，冒着酷热，一个一个地搬石头。搬起并放下了很多块石头后，一位一直没有怎么发言的干部终于忍不住发怒了，对丢了钱包的干部说：“自己不小心，谁知道你把钱包干上什么了，却诬赖一个超子（方言，傻子）”干部们无功而返，哥哥也因为是“超子”而被遣返回家。而父亲却被关在了“大队里”办学习班。原因竟然是父亲当着干部的面打了哥哥。钱包后来到底找到没有，似乎没有了下文，而我的父亲却确乎是被关到了“大队里”办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学习班”。

在村子的西面是学校，学校的操场上也常常是要开批斗会的。我去舅家时，每每便随了新认识的伙伴们去看批斗会。批斗会的所有场面都模糊了，也许就如莫言老师的《蛙》里所描写的那样吧。深深刻在脑际的，却只有一句口号：“XXX罪该万死”。之所以牢记这句话，是因为我们也每每会“批斗”不令大家喜欢的小伙伴，也常常便喊了这句话，也不管被“批斗”的伙伴是谁。稍大点后听母亲说，这个“罪该万死”的XXX，也只是因为饿极了而偷掰过队里的玉米，被发现了，就成了坏分子。当时带头喊口号，并且据说绑人很有一手的人，是一个复员军人，后来当了小学老师，这个人除了绑人厉害外，还有一个“爱好”，就是常常要侮辱女学生。在我上初中后，终于因为让一个女学生大了肚子而举家逃到了外地。

我在随了新认识的伙伴们满街乱转的时候，常常会遇到一个老婆婆，眼睛红红的，有点让人害怕。这时大点的伙伴便会神秘兮兮地向四周看一圈，然后把我拉到一旁，嘴凑到我的耳边，压低了声音，悄悄地说：“这个女人吃过人的，他的儿子不是跑的快，也差点被她吃掉了” 。我当时听母亲说“古言” ，知道有一种“野狐君”是会变了人形，在大人不在家时哄着吃小孩的。难道她是“野狐君”变的？便愈发增加了对这个女人的恐怖。回家后问母亲，这个人是不是“野狐君”变的？母亲却只是叹了一口气。也终于没有搞清楚这个老婆婆是不是“野狐君”变的，到底吃没吃过人。后来看张大发老师的《金桥路漫》 ，知道了“通渭问题” ，也知道了在当时的通渭，吃人的事，确不是个别。

舅家的隔壁住的是黑石头村一个大名鼎鼎的人物，他家解放前是开“上斗行”的，他本人上过黄埔军校。据说他回家时是常常带了卫兵的。但到家后他一定要让卫兵坐在炕上，自己亲自端茶倒水。没有一点架子。解放后他成了民主人士，文革后就在黑石头当老师，我初中时有幸听过他的语文课，讲得很好的。我工作后，正是收“大口径税”轰轰烈烈的时候，老师们都要被抽了去帮干部各家各户地收税。据说一次因了交税的事，退休在家的已经80多岁的老人家和干部起了纠纷，干部中也不乏他的学生。据说老人家被蛮狠的干部惹怒了，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便脱了裤子，对干部说：“那你就把我的X咬了吧”。人们便纷纷传说，老人家“颠顿”（音，方言，大概意思是说人老年后智力不正常了，似乎有点老年痴呆的意思）了。后来也一直没有见过他，直到他离开这个世界。(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时间在悄悄流淌，就象从黑石头村前流过的牛谷河水。后来红岩大队又改回了黑石头村。牛谷河水由清澈见底到被污染得臭气熏天，近几年政府一直在努力，臭气似乎在慢慢减少，可一旦下了大雨，河水又会变得臭气熏天。但愿能够恢复到记忆中的清澈。岁月随了牛谷河水，只管流淌着。生活在河畔的黑石头及其周边的村民，又在不断地演绎着各种各样的故事，或伤悲或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