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的记忆

去年夏季雨水很多，前一场雨的气息尚未散去，新一波又接踵而至。今年雨水的量恰恰好，刚感觉到些许干燥便有一场春雨落下，这应是风调雨顺的好日子了。雨水洗过的天空干净澄澈，一碧万里的蓝直逼人的眼。阳光聚结的光柱中不再是乱舞的尘埃，有的只是温润静谧。远处的山云雾蒸腾，恍惚中似有仙子羽衣翩跹的身影飘然而过。世界湿漉漉的让人惬意。这一切都是雨的赐予。

我喜欢雨，不止是为享受这雨后的清新和美好，还因为少年时读书，喜欢极了三毛那句“雨下了千万年，我再想不起那些经历过的万里晴空，想不起我干燥清洁的鞋子，想不起我如何用快乐的步子踏在阳光上行走。”因这段文字而爱上雨所带来的浪漫的忧伤。喜欢雨，还因为直到40多岁依然走不出雨季曾带给我的童趣。

郁达夫说，北方的雨因其难得而可喜。这话放到这个时代，似不尽然，城里人喜欢雨的终究不在多数。在我，这话却是极对的。干旱的乔山脚下，村子方圆几十里除了大山，看不到河流。没有河水滋润的大山很干渴，一如儿时乔山脚下生长的我们。于是，任大人们如何欣喜或抱怨，雨季每一次都是孩子们快乐的节日，这快乐是钢筋水泥构筑的城市所无法给予的。

70年代，乡村还是真正的乡村，住着许多可亲的乡亲。“打工”这个词不盛行，乡亲们都以土地为家，春播秋收，常年与土地为伴。下雨的时候庄稼有雨水陪伴，在地里兀自生长，农人们便歇了下来。我们家位居村子中心位置，又有宽敞的客堂。于是，闲下来的乡亲们便三三两两聚集到一起，男人们天南海北地闲聊。女人们围坐在房间，一人拿只正在加工的鞋垫鞋底一针一线细细地纳，家长里短的话题被拧紧的麻绳串起在鞋底鞋垫上慢慢穿梭，乡村的日子在房檐下滴滴答答的雨声中静静流逝。

大人们的话题我们不关注，我们的心在雨中。有伞的人家不多，撑伞是我们的负累，我们身穿雨衣，任雨滴随意打在身上，这声音和村中的鸡鸣犬吠一样是最生动的乡村童谣。雨的声音很丰富，落在瓦片上、落在树叶上、落在土地上都能奏出不同的乐曲，这是我们最初听到大自然弹奏的最质朴动听的音乐。但最优美的声音还是雨鞋踩在泥水里溅起的水花声，我们无所顾忌地在水洼里重重地踩一脚再踩一脚，溅起一朵又一朵水花，飞溅起来的水花很美丽，像我们对未来美丽的憧憬；水花的飞溅声音很响亮，那是我们小小的脚踏向未来的力量。踩水花的游戏做了许多年，直到今天，我仍会看着孩子们快乐的肆无忌惮地在水中踩起一朵朵水花而不阻拦。衣服脏了可以洗，快乐的童年一旦逝去只能永远留在记忆里。

周国平说：“一个人的童年，最好是在乡村度过，童年是生命蓬勃生长的时期，而乡村为它提供了充满蓬勃生长的生命的环境”。无疑，我的童年是富足的。因为土地给了我整个童年所需要的所有养分和快乐。玩泥巴便是雨季里我们乐此不疲的游戏。一人拿一块大小相同软硬适中的泥团，捏成光滑的碗的形状，呵一口气，使出浑身的力气将它摔在石头上。在一声清脆的“巨响”后，薄薄的泥碗底部便绽开一个大窟窿。这时需要对方用他的泥巴来修补这个窟窿，游戏的胜负由最终拥有的泥巴大小来决定。长大后也会想：其实手里的泥修补完了，土地里不是还有那么多用之不竭的泥吗？为什么偏偏要纠结于手中的多少呢？却原来，游戏便该有规则，没了规则又哪里会有竞争，哪里会有输赢的乐趣？(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用泥巴捏“羊儿”却是我们女孩子的特权了。趁着雨季，我们捏出许许多多方方正正的小泥团。待天晴后晒干了用来“抓羊儿”玩。拿起其中一颗抛高，迅速抓起地上划定的几颗，随后要迅速接住落下的那一颗。也会因接不住而掉在地上摔碎，或者因在手中相互碰撞而破碎。这都不要紧，总有一些替补的“羊儿”在旁边静静等候。土地是温柔而慈爱的：我们的手永远不会担心因碰撞到土地而受伤，我们的身体也不会因吸进尘土而生病，我们的快乐永远与土地相牵相握。

下雨时，我们会去池塘看青蛙挤满岸边，听蛙声连就的一段时空。大人们说被溅到青蛙身上的汁液皮肤会长疙瘩，所以我从不动青蛙，只是听。这边的小青蛙尖声叫，那边的大青蛙高声和，我们一会儿学学小青蛙，一会儿学学大青蛙。若自己的模仿声引起青蛙更强烈的应和，心里便雀跃起来，像雨滴落在水中溅起的涟漪，将快乐一圈圈无限扩大。儿时听蛙只是单纯的蛙声，不曾想多年后这蛙声竟成了回荡在记忆里悠扬的曲子，在许多夏日的静夜想着想着就会无端伤心。

在细雨中还喜欢看伯父披着雨衣一锹一锹抹平院子。土地是有弹性的，不像水泥一旦形成便一生坚硬无比。晴日里，泥土铺就的院子会形成各种凹凸，待雨快停时，勤劳的伯父会拿起铁锹平整院子。他将凸起的部分铲下填补到凹陷的部分，随后用铁锹拍一拍抹平整。铁锹在伯父手里变得轻巧灵活，像伯母手中纳鞋垫的细针，我常常看着看着就痴了。修补院子的过程又何尝不是修补那历经创伤的人生？人生总要有经历，一直平整如是，哪里会有修补时的趣味？

雨中的天地本应是灰蒙蒙苍茫茫的，然而留在我记忆中的天空是清朗明丽的，大地是温柔清和的。翠绿润湿的田野，苍莽交叠的山影，迷离旖旎的村庄，一切一切的美好都在雨季凸现。长大后，听雨打梧桐自然会生就一股凄楚的味道，但若在万物初长的春季，在无忧无虑的童年便只是滋润和成长的味道，是千亿颗雨滴弹奏的优美乐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