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农历的五月

陕北农历的五月自然是可爱的。清香的粽子，清苦的艾叶，五彩的香包……这些色香味形俱全的元素串起流传了两千年的习俗。但是，私下里，作为一介凡夫俗子，我是不大喜欢五月的。最直接的原因就是，每年农历五月端午一到，各种烦人的吓人的虫子都出世了！

最烦人的是蚊子和苍蝇。端午的阳气助长了它们的戾气，它们飞飞停停，不时铤而走险逗弄人一下，人恨得牙根痒痒，就是捉不到它们，最后被一口得逞，痒的就不仅是牙根了。人在夏天的小快感之一，是准确地拍死一只蚊子或苍蝇。

还有烦人的麦蛾子。它没有蚊子那样轻盈的舞姿，也不像苍蝇那样肆无忌惮地飞窜，但那笨汉一样跌跌撞撞的扑棱，一样可厌，它不过在装傻，其实聪明到狡黠。它入侵的能力是如此强大，似乎没有到达不了的粮食堆。每年一念及端午二字，我就神经质似的打开我家厨房柜子里的米面柜，黑色的油子虫在米堆里潜伏着，麦色的蛾子从面袋壁上飞出来。再看看陈年的红豆绿豆，底下已经沉淀着一层屑小的排泄物，真是可厌可恶！

随着端午的来临，一种最令我害怕的虫子也现身了，我小时候叫它千条腿，后来从网上知道它叫千足虫，显然一个意思。在我家乡的山里，有很多这种虫子。端午前后到山里去，千足虫们像是约好了一样从阴凉处的泥土中钻出来，集体散步。满山胖乎乎的蠕动，无数条腿再加上满身诡异的纹路，简直就是一幕比噩还噩的梦境。

如果说惊蛰的到来开启了春天的序幕，令地下冬眠的虫子苏醒，那么端午的到来，就是撑起了仲夏的穹隆，让众虫肆无忌惮地歌唱。古人显然深刻认识到这一点，所以把阴历五月称为“恶月”甚至“毒月”。为避百虫害体，人们想尽种种办法来进行恶月禳疫。除了吃粽子跟祛毒无关，采菖蒲，插艾草，挂香包，哪一样不是在驱虫辟邪呢？至于龙舟竞渡，据说民间端午最早的起源，本是春秋时期的祈龙施雨、以助农耕。那么，驾驭龙舟，是人们在潜意识里希望自由控制龙王这只神通广大的长角虫吧？无论如何，驾着龙形舟在水的世界里穿行，表达的是一种畅快淋漓的欢乐，象征的是一种充满诗意的飞翔。

有多少担心就有多少疼爱。五月毒虫的盛行，启发了人们驱虫的智慧，最直接的，是给最易受毒虫侵害的婴幼儿穿上五毒肚兜来辟邪。蜈蚣、蝎子、壁虎、蜘蛛和蛇，被民间认为是最毒的虫子，虽然壁虎并没有攻击性，蜘蛛看上去像一位躺在吊床里的逍遥先生，蛇，不过是长的虫。此外，人们还相信威武的老虎可以打败百毒，家乡还有用雄黄酒在小儿额头上蘸写“王”字来壮声势。 说句大实话，我平生认识的第一个字正是“王”字，小时候，母亲给我缝制了一顶虎头帽，老虎额头上端端正正绣着一个“王”字，帽子的飘带里，还缝进了两枚铜钱作坠儿。我的平安长大里，莫非有虎头帽的功劳？谢谢虎头帽！(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又一个农历五月来到人间。闲来逛逛网店，发现不仅各色香囊热卖，传统的老粗布五毒衣更是受到新生代妈妈们热捧。一种东西，老到足够老，是不是就成了时尚？抬头看看窗外，草色青青，花木葳蕤，夏荫匝地，凉风爽神，我想，大自然的安排总是合理的，只要别老犯夏念冬好、冬想夏妙的毛病，四季都是可爱的，各个节气都充满乐趣。再大的虫子也挡不住季节的脚步，端午过了，夏天深了，万物进入了生命的繁盛期，多么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