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早

接到好友电话，一周后从德国回来，凌晨五点降落浦东机场。“好呀，我去接你。”不顾推辞，硬是诺了这份差事。

此后几天，差事成了心事。本已忙得不可开交，为接机，推掉或改期了几个工作安排，不巧头天晚上有饭局，要不要喝酒还纠结了一会。喝酒后睡觉向来死沉死沉的，万一误点，可就不好了。

代驾送至家门口，一边摇摇晃晃的走，还自言自语：“回家就睡觉，明儿赶早去机场呢。”

鼾声雷动中，倏地惊醒，大叫一声，“不好！睡过头了。”慌忙穿衣，顾不上洗漱，冲到楼下。竟没带手机，回上楼，每个房间的找，急得汗直冒时，才想到可能拉车上了。又下楼，还真是，好端端地躺在副驾驶座位上。

快上高速时，火急火燎的心稍平静了些，想着给好友发个信息，打开手机，整个人都愣住了。

“家宝，你个混蛋，是明天！”(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掉头，慢悠悠往回开。不禁苦笑起来，不带这样作弄自已的啊！

停好车，按下电梯键钮的那一刻，我改变了主意。从惊惶失措，到惊魂未定，这会儿已是神清气爽。回家，还睡得着吗？索性，就在楼下呆呆吧。

楼与楼之间种些花草树木，搭个长廊或砌个水池，或立个雕像，还都起了雅致的名，什么夏威夷风情、卡美哈广场、严林小溪呀，易让人听了误认为是什么主题公园。缘何如此称呼，未曾了解过，估摸着与几乎每个城市都有的人民路、解放路、中山路差不多吧，纯粹的名而已。

景观带之间铺有曲折环绕的石板路，白天俨然是热闹的，而此时很是安静。借着天空微泛的白，磨得光滑的石板反射着轻浅斑驳的光，只我一人，慢悠悠的踱着步。小路终究不长，七八分钟就走到了另一端。折回头再走，来来回回的，不免有些乏味。第四个折返时，我跨过小路，来到草坪间的两块石头前。两块石，明显一大一小，形各异。小的有点像磕破的立着的鸡蛋；大的扁平，如海龟。自然是坐在大石上。坐累了，还可以躺躺呢。

这么坐着，所能做的似乎就是四处打量。不远处还有一块石，比我边上的“鸡蛋”还小好多，平日从未注意，许是躲在香樟树边的缘故。形状嘛，像被人咬了一口觉着不好吃随手丢弃的枣。另一方向，是比香樟树矮些但数量上占尽优势的我叫不出名的树，应该是热带植物，长长厚厚的叶，错落着栽了五排。不知有多少棵，倒不是我不愿数一数，实在是长势好，密密匝匝的，不深入丛林，真难以清点。丛林的尽头，地势呈下坡状，种以草，绿得以延伸。

把扫视的目光放得极慢，想像自已是一只蜗牛，好不容易冲出丛林，顺着平缓的大草原爬呀，爬呀，终于来到一片沙滩。呵，全是细细的沙，湿润润的，触及肉体痒痒酥酥的，好舒爽！再快乐的爬呀，爬呀，到了水边。不，是海边！虽然喷泉没开，又无风，难以想像成波涛汹涌的海。以蜗牛的身躯和视野，那就是浩瀚无际的海。

热带丛林、草原、沙滩，大海。噢，我倘佯在夏威夷风情中呢！海是平静的——四周都平静。在这亦昼亦夜的时间，无太阳，也见不到星与月，无论多早起或多晚睡的人，都沉浸梦中——除了我，我也是安静的。唯有二只虫儿，不愿世界无声。伏于草间的挣扎着发出赢弱的一声 “唧唧”。过好一会儿，藏在石下的回应，“唧——唧”。

纵使傻坐，也不愿去想工作生活的琐碎。非要做什么？抽支烟吧，掏出来又放回口袋。似乎担心火苗窜起，迅即把此时此景点燃，烧没了。那就坐着吧，如石，但心在跳，平而缓。

竟想起儿时家里做豆腐的事来。黄豆经过挑、洗、泡、磨，凌晨二三点开始劈材烧水，打浆去渣，点入石膏，不停搅拌，再焖烧好一阵子，天麻麻亮时，揭开锅盖，掀开笼布，蒸汽慢慢散去，一包白白嫩嫩的豆腐呈现眼前。实在心急嘴馋，切一小块放入嘴里，有些微温，味道极鲜美。那真是无比美妙的时刻。

毕淑敏在《造心》一文中写道“因为心灵的本质，是一种缓慢而精细的物体。太多的揉搓，会破坏它的灵性与感动。”心所经受和承载的，何至揉搓？挤、压、拉、顶，磨砺、捶打、炙烤；时而如刀割、如刀绞、如刀锉，时而如火焚、如悬旌、如寒灰；有时要求心如止水、如古井，甚至刚还是心如莲花，情势骤转，则要心如磐石。可别忘了，它终究是缓慢而精细的软体啊，给予它一丝怜悯与疼惜吧！如同对待的刚出锅的豆腐，乳白的天空下，鲜嫩的搁上一会儿。就一会儿，接下来就是蒸、煎、炸、煮了。

遐想之际，不知何处钻出一只猫。也许早就注意到我，倍感好奇，决定现身探个究竟。稍迟疑的走近，嗅了嗅，抬眼看了看，接着绕着腿转了二圈，还轻轻的蹭了蹭。然后不紧不慢的走出二米，面对着我，斜躺下来。偶尔伸出前爪，刮了刮脸；又伸出舌头，舔了舔皮毛。最后，无比自在的把头埋进柔软的身体里。

扑愣、扑愣，浓密的香樟树冠间飞出一只鸟儿，“咻，咻”叫了二声，消失空中。楼上房间的灯，也渐次亮了起来。

我站起身。回家洗把脸，清醒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