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有点憨

家父有点憨

家父今年已经86岁了，是一个有着六十多年党龄的共产党员。

家父一直在老家务农，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做得最大的官，就是当我们村的生产队长（农村包产到户，划分责任田后称村主任，即村长）。就是在家父担任队长期间，家母说他做了许多憨事。我们兄弟几个也经常听到母亲生前说：“你爸真的有点憨。”听到母亲及几个兄长所讲的父亲的故事和我亲眼看到父亲所做的几件事，我也曾经觉得家父真的有点憨。

家父做的第一件憨事就是担任生产队长，而且一当就是二三十年。父亲和母亲养育了我们五姐弟，我排行老幺。作为一个70年代出生的人，我不太可能完全了解父亲担任生产队长期间所做的事情，只是听母亲当着父亲的面对我们几姐弟说过这样的话：“你爸憨得很！人家都不当这个生产队长，只有他一当就是几十年！”一向脾气很好的父亲这时候有点生气地说：“你是晓得的，不是我硬是要当这个生产队长，是大家要选我当呀！一个集体还得有人来领个头呀！”这时母亲也有点生气地怼父亲：“人家肯定要选你呀，谁会像你那样憨？前边的队长工分都是计的五分，大家都不安逸他才选的你。你倒好，自己给自己定每天的工分才三分。你说人家不选你这样的憨包选哪个？我一个女的每天挣的工分都是五分，你倒好每天才挣三分！他们娃娃仔仔的五姊妹，都像你一样，怕不得饿死！”母亲的话，让父亲仿佛有点内疚，低下了看着母亲的眼神，使劲的用烟斗敲击地面，装作要把烟斗里的灰抖出来，以缓解被母亲当着自己的孩子数落的尴尬。

这时候我眼中的父亲真的是有点憨！

粮食是农民的命根子，尤其是在集体公社时期粮食短缺的情况下尤其如此。可家父在担任生产队长的几十年时间，在分配生产队的粮食时，一直奉行着让别人先挑选的原则。这件事是听大哥说的。在我家乡，农民生产的主粮是玉米和稻谷。无论是玉米还是稻谷，颗粒饱满的肯定是最好的。每次分配粮食时，作为生产队长的父亲都让别人先挑选，结果就可想而知了。大哥说给他印象最深的是，分配玉米时，别人都把颗粒饱满的选走了，只留下玉米棒子大部分裸露在外头，只残留了少许玉米粒的玉米。分配粮食本是农民最开心的事情，可这却是母亲最伤心的时刻。母亲看着这些品相丑陋的玉米，更确切的说是玉米棒子，想着自己付出一年的辛劳，总是嚎啕大哭，回来大骂父亲憨得很！但这一切终究无济于事，下一个年头，父亲依然如故！大哥，讲到这件事时，眼里噙着泪花，他可能是在同情着母亲吧！我虽然没有目睹当时的情景，我也能够体会一位有着五个孩子的母亲，在付出了一年的辛劳之后，面对歪瓜裂枣般的玉米时，是怎样的一种心情！父亲啊，我不得不冒昧的说：你真是太憨了！(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后来国家在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也就是俗称的包产到户，把土地按人口平均分配给农民。如果说粮食是农民的命根子，那么土地则是命根子当中的命根子。作为队长的父亲，在这个关系到全家人根本利益的问题上再一次犯憨了！当时确定分配土地的原则是，将土地按照远近肥瘦及水源状况搭配好之后再来抓阄。这种土地远近肥瘦及水源状况的搭配不可能做到完全均衡。父亲的手气本来不错，抓到了较好的土地，可是他因为同情我一个远房伯伯（他的妻子即我伯母溺水身亡），竟然与这位远房伯伯交换了土地。我母亲知道这个情况后，拿着柴刀，哭骂着追着我父亲翻过好几座山坡。最终当然没有改变父亲的决定。

大概是受我这位经常犯憨的父亲的影响，我的几位兄长成为国家工作人员后都有点爱犯这种憨劲。记得上世纪90年代的某一年，干旱很严重，稻田里的秧苗几乎可以点燃。当时村里农民应该上交国家的公粮都得到了减免。我家的稻田因为和我的那位远房伯伯调换了，离水源地更远，几乎颗粒无收。当时我大哥正在我们乡担任主管民政的副乡长，掌握着减免公粮的权力。记得一次大哥回家，全家人坐下吃饭时，母亲说：“爱国（我大哥的小名），你是看到的，今年干旱得浪个恼火。寨子上其他家公粮都减免了，我们家的田干旱得最厉害，是不是也应该减免一点？”大哥看了一眼父亲说：“娘，你应该理解我的难处。我不能让人家指我的后脊梁。”母亲听完，脸上露出失望难过的表情，盯着父亲说：“他家爸，你倒是说句话呀？一家人不吃饭了？”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用缓慢而又坚定的语调说：“我们全家应该支持爱国的决定。他不是我们家的乡长，是全乡的乡长。不要让娃儿犯错误。”

三哥曾经在县国土资源局工作，好几年担任着用地科科长等重要要害部门的职务。这是很多人认为的所谓肥缺。过年的时候，我好几次听到父亲告诫我三哥说：“我不图你们几兄弟做哪样大官，发哪样大财，只希望你们做个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国家干部，不要给我脸上抺黑。”据我所知，后来我三哥的好几同事因贪污受贿而住进了牢房。

现在我大哥已经退休，我三哥现在是某单位的正科级领导，虽然没有做什么太高的领导职务，但都按照父亲的期望做了一个清清白白的国家干部。而他们身边某些靠走歪门邪道而一时飞黄腾达发大财的同事，却被送进了牢房里。这时，我才深深的觉得家父的这种憨劲，既是中国农民的纯朴气质的底色，也是一种博大深沉的人生智慧，更是中国共产党无私品质的本色。正是父亲这样千千万万的中国农村基层共产党员，在广袤的农村大地上，靠着他们这种憨劲，这种无私的精神品质的感召，引领亿万中国农民创造了并将继续创造着改天换地的奇迹！

作者：陈建军，开阳县第二中学语文高级教师，语言文字爱好者。在中国散文网等文学网站发表过多篇（首）散文、诗歌、短剧，其中《宅吉安家洞游记》等作品被瑞文网、美德网等多个学网站转载。诗歌《爸爸爸爸你怎么了》被文学爱好者朗诵录音发布在在酷狗上，并被中华美文诗词库、诗词名句网等多个网站转载。曾在县统战部开展的纪念改革开放40周年征文中获得二等奖。自己编导的几部禁毒微电影在贵阳市获二等奖。在贵阳市教育局举办的脱贫攻坚演讲比赛中获得二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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