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影随形

曾经养过一只胖乎乎的巴哥犬。

这小狗是儿子抱回来的。从未想过要养个什么，养儿子已经不易。而且这些猫猫狗狗都是要备受宠爱备享尊荣的，人生在世，且能有几多宠爱几多尊荣？没来由甘做什么猫奴狗奴。所以，这小巴哥只是我的一份责任。因为儿子不负责，我才不得不负起照管它的责任。怎么忍心看着一个小生命没人管没人顾呢？成天跟前跟后地摇尾巴；两只圆溜溜明亮亮纯如净水的眼睛，仰望着你、凝视着你，殷殷的期待和信赖，天真无邪无顾忌地向你乞求，向你索爱。而它的感恩，执着、热烈得直让人生受不起，或发疯似地追着啃鞋子咬裤脚，或蹦到怀里摩挲翻跟头，还会撑起身子够着人脸又亲又舔，两只小前爪挠得人心醉，亲热得简直野蛮了。

在这世界上，竟会有一个生命如此地依赖于我，依恋于我，不能没有我，一个平凡如芥的人也就不由地膨大了，义不容辞地“担当”起来，担负了对于弱小的庇护与呵护，并胸怀了宽容、包容以至纵容。即便“野蛮”，也觉其野蛮得可爱。这或许就是所谓宠爱了，但宠爱并不等于宠物之爱。人对于宠物不过是一种玩赏的态度，而这小巴哥，我向来引为伴侣，是我生命中一段如影随形的陪伴。

我们不离不弃、如影随形了十多年。大门外的古城墙下，秦淮河边，它就像“羁鸟恋旧林”一般的迷恋，总是拖着我往那儿跑。那儿草青青，水漫漫，鸟语花香。它望鸟兴叹，又不解花香，只能东瞅瞅西看看，想发现新的奇怪，遇见了新奇却又会大惊小怪，煞有介事地匍匐、狂吠，两眼瞪圆，又仄起脑袋小心翼翼围着转，不过是些破鞋头破玩具之类。我通常自顾走着不去理它，听着音乐，看着风景，想着自己的心事。它奇怪够了自会跟上来。而当它跑远了，却总是站下来，回过头来看着我、等着我，很耐心的等待，等我走近了又转身继续往前跑；或一旦见我走到了河水边，它便会一脸的怒容，两爪扑地，朝我一个劲地吠，那意思显然是呵斥我不知道危险吗？尽让我操心。我们就这般“宽容”又“操心”地陪伴着，每一天的早晨和傍晚，彼此适意，彼此在意。

世间有些关系，莫名其妙却又美妙。这小巴哥凭着无助，便没来由地成了别人的责任；凭着憨憨的萌态，便左右了人的情感，令人由不得地心慈心善，付出了心血，才觉得心安，并又心怡心悦。每当晚归，总惦记着有只小生命正伏在家门边上急切地等待；每要出门，皆不敢一点声张，说出一个“走”字，或让它看见了更衣穿鞋，定是要扒着我的腿一个劲地刨，还会自己跑去找套绳。于是只能狠起心跟它说“乖乖的在家，出去办完事就回来”。出了门，心里还是一路的不忍，眼前总浮现着它兴头头复又沮丧的样，蹲坐在一旁看着我走出门去。

终于有一天，小巴哥去了它的国度，再不需要我的负责了。我长久的失落，很长的日子里忘不掉它生前的一切，忘不掉一早一晚的城墙下与河岸边。相伴成了习惯，骤然间孤寂而落寞。(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曾读到过一首诗，题名是“用一辈子来慢慢遗忘”。我已想不起诗人要用一辈子来忘记什么，而落寞之中，深深感触到的是“人生如逆旅”，旅途上“一花一世界”，确有许多的际遇和情感得用一辈子来遗忘。想忘记，却忘了一辈子也没忘记；不想忘记，就期待用一辈子来慢慢忘记，其实是生怕哪一天不再记起。这只曾经让我“膨大”的小狗，恐怕也是我一辈子的遗忘了。

韩丹子 2018.4.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