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的菜园子（上）
每个人都有爱好，爸爸的爱好是种地。
爸爸出生在农村，十八岁以前一直是农民，后来，当了兵提了干才跳出农村，走进城市，对土地的热爱几乎是天然的，发自肺腑的，假若说爸爸当年没有当兵，或者当兵没有提干，那种地就不是爱好，而是职业了。
虽然喜欢种地，但在如今的城市里要想找一块地种并不容易，除非家里富裕，能买得起别墅，这个看来已经没有指望了，非但老子没指望，儿子也没指望了，爸爸只好另辟蹊径。
家里的阳台有两个房间的长度，一米多宽，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暖意满满，适合养花种草。爸爸也确实有几盆花草，都是不值钱的吊兰，一串红之类的，不在他老人家心上，爸爸心心念念的是几盆朝天椒，夏天育苗，秋天开始结果，深秋时节，气温骤降，落叶飘零，朝天椒到了生命中最美丽的高光时刻，肉质饱满，颜色鲜红，满室生辉。
朝天椒收获后，晒干，可以吃一年，自从有了它，我们家炒菜的味道都变了，从鲁菜到川菜自然过渡，并且不可逆，吃惯了辣椒后，再吃平常菜感觉嘴里能淡出鸟来。
姐姐家在胶东，每次回来总会带些海鲜，用泡沫箱子盛着，周遭放置冰块，这些泡沫箱子也成了宝贝，被爸爸留着用来种韭菜。只是，韭菜不像辣椒，有阳光就行，韭菜需要大肥，大水，这些都不是泡沫箱子能给与的，要接地气才行。因此，尽管被很用心的照料，韭菜长势依旧像三年自然灾害出生的孩子，纤细而干涩。(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但爸爸依然很高兴，等长得差不多了，估计能吃一顿饺子了，便把它剪了，很豪气的把我叫回家，然后老两口一通忙活，那情形让我不由得想起杜甫《赠卫八处士》里的一句诗，“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
饺子出锅，端上桌后，我迫不及待的尝了一个，确实很好吃，只是韭菜的味道很淡，我问妈妈，妈妈说，就你爸那一小把韭菜，豆芽似的，根本不够吃，我又加了其他菜，配上海参，粉条等，这才够一顿，怪不得哪，还真有点海参的味道。
后来，有人在小区西南角发现一块空地，偷偷开垦了用来种菜，一开始大家都担心物业来查，没敢动手，过了几天见没人管，遂纷纷强占，瓜分了剩余的地块。等到爸爸得到消息，只剩下边角处有两个桌子面那么大的一块地盘，而且旁边还有一棵树，但他老人家依然很知足，相对于家里的阳台来说，这就算是鸟枪换炮了。
空地是当初盖楼时用建筑垃圾填起来的，平整后砌上边墙，离地有几米高。
为了这块地，那段时间，老两口真是用尽了心思，先是把那些大大小小的砖瓦石块刨出来，然后填上新土。土是从附近的郎茂山上挖的，怕人家看到，不让挖，每次都和做贼一样，鬼鬼祟祟的，天不亮就出发，推着一辆自行车，装土的面口袋撘在后座上，老两口一个前面推，一个后面扶，上坡时，弯腰弓背，下坡时，身体大幅度后倾，踽踽而行，反复数次，终于填满了那些石块的缝隙。
有时想起来都有些后怕，两个七十多的老人，万一下坡时扶不住车把，车子一溜烟冲下去咋办，人上了年纪骨头脆，最怕摔倒，轻者骨折，重者还是骨折，但部位不一样，严重程度也不一样。
从此后，爸爸算是有了用武之地，每天早上，左右手分别提着一个十几斤重的塑料桶下楼，去菜地巡视一遍，傍晚时再提着两桶水下去巡视一遍，辛勤灌溉，耕耘。但遗憾的是，浇下去的水很快便渗得无影无踪，施下去的肥都便宜了旁边一颗小树。几年间，小树成了大树，越发根深叶茂，但种下去的菜始终如没娘的孩子，蔫头耷脑，愁眉不展。
有一年，爸爸种了一窝土豆，收获时只刨出一个土豆来，样子方方正正的，看上去十分怪异，家里人愣是没敢吃，这个土豆最后还是扔了。
还有一年，爸爸的小油菜丰收了，那段时间天天中午吃油菜，油菜看起来很嫩，但吃起来总有股涩涩的苦味，我提了一句，爸爸很不以为然的说，哪里有苦味，挺好吃的。到现在我也没搞清，是我的味蕾出了问题，还是菜的问题，我总感觉那块建筑垃圾改良的地实在不适合种菜，但我也不该把疑问说出来，这就像当着别人的面，说别人家的孩子长得难看一样，说到底不是菜的问题，是情商的问题。
种菜是爸爸一个人的独角戏，妈妈虽然也来自农村，对种地的兴趣却远远不如爸爸，也就刚开始挖土填坑时出了点力气，后来便甚少光顾。
小区里有很多妇女闲的没事，整天聚在那里扯闲篇，有一个老太太更甚，几乎一天到晚长在自己的菜地里，一根黄瓜，从开花到挂果，到最后长成，老太太能始终盯着，看完全过程，那份欣喜和专注就像伺候一个新生儿。有时我在想，这老太太哪里是在种菜，她分明是在回顾人生，都说人缺什么，补什么，老太太肯定缺爱，缺对孩子的爱，她把自己年轻时没做到，缺失的一课，在种菜的过程中慢慢弥补回来。
大概是爸爸经常嘟囔，说妈不关心菜园子，妈终于去了一次，那是一个秋天的黄昏，一天中最温馨的时刻，夕阳西下，余晖满天，菜园子里站满了三三两两的老头，老太太，突然见到妈妈来了，都做大惊小怪状，对爸爸说，老王，你当家的来视察了。结果，妈在那里呆了没有几分钟，身上就被叮咬了七八个包，赶紧走了，从此以后，再也没去。
后来在饭桌上，每每提到此事，爸爸便有些哀其不争的说，你妈可娇气了，人家都没事，就她招蚊子。
妈妈为人大方，虽然不去种菜，但每每地里的菠菜，小白菜啥的丰收了，爸爸挖回来，妈妈总是自作主张，给张三一些，给李四一些，一会儿便所剩无几，爸爸也不说话，任凭妈妈处置，只有等我和姐姐，弟弟过年过节时聚到一块，喝酒时无意中提起此事来，爸爸才会戏谑的说，别看你妈种菜不积极，分菜倒比谁都积极。